林厌没有说话。
古尔乐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后来我找到养母,她也死了,就在屋后那棵枣树下,她身上没有伤,是……是撞死的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撞死,可能是……可能是怕被胡人糟蹋。”
林厌的手按在他肩上。
那只手很沉,带着握刀留下的厚茧和微微的热度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肩膀传进他身体里。
古尔乐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地上那些被马踩得稀烂的泥巴。
泥巴里有马粪,有草料渣,有几根他刚才喂马时掉落的胡萝卜须子,混在一起,看不出本来颜色。
“千总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说,那些胡人,为什么要sharen?他们抢粮食,抢东西,抢完了就走不行吗?为什么要sharen?”
林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马棚外黑沉沉的夜色,过了很久,才说:“因为sharen比不sharen简单。”
古尔乐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抢了东西就走,那些人会追上来,会报仇,会联合起来反抗,把人杀光了,就没人追,没人报仇,没人反抗了……”林厌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草原上的规矩,就是这样。”
古尔乐沉默了。
他想起养父倒在门口的样子,身上那些刀伤,一道一道,像被刻在心里的疤。
又想起养母,那个一辈子没出过镇子、每天喂鸡种菜、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的女人,撞死在枣树下,脸埋在被雪覆盖的枯草里。
“千总……”他忽然问,“您杀过胡人吗?”
林厌看着他。
“杀过。”
“多吗?”
“不少。”
古尔乐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。那光不是恨,也不是复仇的狂热,而是一种更干净的东西,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,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北斗星。
“那您以后杀胡人的时候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带上我?”
林厌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古尔乐继续说:“我不会骑马打仗,但我可以给马喂料,可以给马治病,可以给马钉蹄铁,您在前面杀,我在后面给您养马,把您的马养得壮壮的,跑得比胡人的马快,您就能多杀几个!”
林厌忽然笑了。
很淡,很短,像马棚外夜风里一闪而过的光。
“行!”
……
九月的最后一天,翠儿走出了那排小屋的门。
不是去伙房门口拿饭,也不是去篱笆边晒衣裳,而是真正走出来,穿过那道矮矮的篱笆门,沿着营区里那条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土路,一步一步朝伙房走去。
阳光很好,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。路边的野草已经开始泛黄,草尖上挂着露水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翠儿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不是疼,是怕。
怕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看她,怕他们窃窃私语,怕他们眼睛里露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神色,怜悯,好奇,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想钻到地底下去的审视。
但没有……
那些士兵从她身边走过,有的点点头,有的笑一下,有的大声说着话压根没注意她,只有一个年轻士兵停下脚步,挠了挠头,问“妹子,伙房在那边,您是不是找不着路?我带您去?”
翠儿愣了一下,摇摇头,指了指前面。
年轻士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恍然大悟“哦,您认识路啊?那行,您慢走。”
说完就跑了,边跑边喊“等等我”,追上前面的同伴,几个人勾肩搭背,笑闹着走远了。
翠儿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