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立营的秋天,比北疆其他地方来得更早。
白桦林的叶子就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,像被谁用金粉刷过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草原上枯草的焦香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马粪气息。
骑兵队的训练场上,三百多匹战马已经习惯了新家。
那些从野马谷来的野马,如今大部分已经能让人靠近、让人抚摸、让人骑乘了,只有少数几匹性子特别烈的,还保持着距离,但也开始接受古尔乐喂的草料。
古尔乐晒黑了,也壮了,每天泡在马棚里,跟那些马待在一起,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。
老吴骂了他几回,骂完又偷偷给他留一碗肉汤,放在灶台边上。
“古尔乐,吃饭了!”老吴扯着嗓子喊。
古尔乐从马棚里探出脑袋,脸上还沾着马毛,嘿嘿笑着跑来。
他接过肉汤,蹲在灶台边,呼噜呼噜喝着,老吴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“小子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就一直在马棚里待着?”
古尔乐愣了一下,放下碗。
“老吴叔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老吴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你那个养父养母没了,一个人孤零零的,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落脚,就不想干点别的?老在马棚里待着,以后能有什么出息?”
古尔乐沉默片刻,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就会养马,别的不会。”
“不会可以学……”老吴吐出一口烟,“千总那人,只要你肯学,什么他都肯教,你看豁牙刘,以前就是个挖煤的,现在管着八百号人;你看张大彪,以前就是个莽夫,现在带骑兵队带得有模有样;还有文若谦,以前就是个落魄书生,现在营里的大小事务,都归他管。”
他磕了磕烟袋,看着古尔乐“你小子有本事,能跟马打交道,这是别人学不来的,可光会养马不够,得学会别的,比如识字,比如算账,比如怎么跟人打交道,学会了这些,以后才有出路。”
古尔乐低着头,想了很久。
“老吴叔,您说的这些,我能学吗?”
“怎么不能学?文若谦那小子就在营里,你去找他,让他教你识字,他敢不教?”
古尔乐抬起头,眼睛里慢慢有了光。
“那……那我去找文先生?”
“去呗,等啥?”
古尔乐放下碗,站起身就往外跑。
跑了两步,又跑回来,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,把碗往老吴手里一塞,又跑了。
老吴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
古尔乐找到文若谦的时候,文若谦正在整理账册。
他听完古尔乐的来意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想学识字?”
“嗯!”古尔乐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文若谦放下账册,想了想。
“识字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,得慢慢来,我先教你认最简单的,天地人,日月星,你每天抽一个时辰过来,我教你。”
古尔乐连连点头。
从那天起,马棚边就多了一幅景象——古尔乐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地里划字,一边划一边念“天、地、人、日、月、星……”念完了,抬头看着那些马,又低下头继续划。
那些马有时会凑过来,好奇地看着他划的那些弯弯曲曲的道道,看一会儿,打个响鼻,又走开了。
黑风偶尔也会看,但它不看地上的字,只看古尔乐的脸。
那种眼神,像是在说这小子,在搞什么名堂?
林厌站在营房门口,远远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