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塞外。
阿骨打站在斡难河畔,望着对岸那片被火烧过的草场,沉默了很久。
那是赤勒部去年冬天的冬营地,八千顶帐篷,十多万人口,牛羊马匹无数,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空地,风一吹,灰烬就打着旋儿飘起来,落在他的肩甲上。
“头领,该走了……”身后传来怯懦的声音。
阿骨打没有回头。
他今年三十二岁,在草原上不算年轻,但也不算老,他的脸瘦削,颧骨高耸,眼睛狭长,像两只栖息在悬崖上的鹰,他的嘴唇很薄,薄到几乎没有弧度,让人看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生气。
此刻他站在河边,看着那片废墟,嘴唇依然没有弧度。
乞伏烈败了。
三千人死在铁壁关下,帅旗丢了,脸也丢了,赤勒部的长老们把他关进帐篷,像关一头没牙的老狼。
阿骨打去看过他一次。
那个曾经追着野狼跑三天三夜的男人,蜷缩在毛毡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他看见阿骨打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“阿骨打……报仇……给我报仇……”
阿骨打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走出帐篷。
报仇?
三千人的命,帅旗的耻辱,赤勒部的衰落,这些,他当然要算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他要做的,是先弄清楚,那个在铁壁关把他叔叔打得屁滚尿流的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
“巴图回来了吗?”
“回来了,头领,他在帐外等着。”
阿骨打转身,大步朝营地走去。
巴图是他最信任的斥候,四十岁,瘦得像根枯柴,眼睛却比鹰还尖,他在草原上活了四十年,能凭一泡马粪判断出马群经过的时间,能凭几缕烟判断出远方的部落有多少人。
“说!”阿骨打在毛毡上坐下,接过一碗马奶酒,没喝。
巴图跪在他面前,头压得很低。
“头领,那个大晟人,叫林厌,是朔风营独立营的千总。十九岁,一年前还是个罪卒,被人打得半死扔在伤兵棚里等死,后来不知道怎么活过来了,一路爬到千总的位置。”
“罪卒?”阿骨打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是,京城那边有人传过消息,说他是林家不要的庶子,被推出来顶罪的。顶的什么罪不清楚,只知道他被打发到北疆,本来该死在那儿的,结果没死成。”
阿骨打沉默片刻。
“他用的那些火球,是什么东西?”
巴图的头压得更低了。
“头领,这个……属下还没查清楚,只打听到,那东西叫‘煤油’,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,用煤炼的,怎么炼的,用什么炼的,都不知道,朔风营那边,周镇岳把他护得很紧,外人插不进去手。”
阿骨打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那碗马奶酒,慢慢喝着。
帐外,风吹过草尖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远处哭泣。
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巴图犹豫了一下,“头领,野马谷那边出事了。”
阿骨打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野马谷在他心里,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地方,那里有一群野马,他知道,也曾想过派人去抓,但那地方太险,谷口太窄,易守难攻,不值得为几百匹马费那个劲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秃鹫回来了,带着十一个人。”
阿骨打的手顿了一下。
秃鹫是他麾下最好的猎手之一,曾经一个人徒步追着一头白狼跑了一百多里,最后把狼皮剥下来铺在他的帐前。
“带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秃鹫跪在了阿骨打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