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马群抵达独立营时，正是黄昏。

夕阳从西边山头上斜斜照下来，把整个营区染成一片金红。

最先发现那支队伍的是箭塔上的哨兵，他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看花了眼……

官道上，乌泱泱一大片黑影正缓缓移动，像一片从山那边流淌下来的乌云。

“敌袭！”哨兵下意识喊了一嗓子，手已经按在警钟的绳子上。

但很快他就看清了，那不是敌人，是马。

是数不清的马！

两百三十匹野马，浩浩荡荡，从官道上涌来。

它们毛色杂乱，但体型匀称，步态轻盈，每一匹都像是从画里跑出来的。

走在最前面的那匹纯黑色公马，鬃毛如墨，在夕阳下闪着绸缎般的光，它高昂着头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，像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王。

马群后面，跟着二十几个狼牙队员，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，最后面，一串东西在马背上晃荡，走近了才看清，是脑袋，胡人的脑袋，用绳子串成一串。

“是千总！千总回来了！”哨兵扯着嗓子喊起来，警钟不敲了，改成了欢呼。

营门大开，所有人都涌了出来。

老吴从伙房里冲出来，手里还握着大勺，看见那片黑压压的马群，勺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豁牙刘刚从煤井那边回来，满脸煤灰，只剩两只眼睛在转，他盯着那些马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
周医官扶着门框，手在发抖，石头拄着拐杖，站在人群最前面，张大了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林厌没有骑黑风，黑风被他牵着走在最前面，他自己骑的是一匹缴获的胡人马，身上溅满了血迹，脸上也有几道干涸的血痕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
队伍在营门口停下。

林厌翻身下马，走到黑风身边，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
“到家了！”

黑风打了个响鼻，抬起头，打量着这座从来没有见过的营区。

那些整齐的营房，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，那些冒着炊烟的烟囱，那些飘着肉香的伙房。它的耳朵转动着，眼睛里有好奇，也有警觉。

然后它回过头，朝身后的马群发出一声嘶鸣。

那嘶鸣声震天动地，在山谷间回荡，两百三十匹野马齐刷刷站定，不再往前一步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张大彪挠着头，“它们怎么不走了？”

古尔乐从队伍后面挤上来，他浑身是汗，脸上却带着笑。

“千总，黑风这是……这是在让马群认地方，野马认家，得先让头马记住这个家的气味，记住了，以后就不会跑。”

林厌点点头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黑风身边，静静地等着。

黑风绕着营门口走了三圈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鼻子翕动着，把这里的气味一点一点吸进去，煤烟味，炊烟味，马粪味，人的汗味，铁锈味，还有远处传来的、淡淡的血腥味。

三圈走完，它停下脚步，又发出一声嘶鸣。

这一次，那些野马动了。

它们鱼贯而入，跟着黑风，走进营门，走进这座从来没有见过的营区，走进它们的——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