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没有说话,只是望向马厩的方向。
那里,八十匹战马正在悠闲地吃着草料,都是缴获的草原马,矮壮结实,耐力好,能跑能驮,是胡人骑兵的标准坐骑。
骑兵队的兄弟们把它们当宝贝,每天刷毛喂料,比伺候自己还精心。
可八十匹就是八十匹,变不出第八十一匹来。
“千总,您说周统领那边,能不能再给咱们拨些马?”张大彪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林厌摇摇头:“朔风营自己的战马都不够,各营都盯着那点配额,周统领能给咱们扩编的编制,已经是破例了,再要战马,各营非炸了锅不可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厌想了想:“马市!”
“马市?”张大彪愣了一下,“白河渡那个马市?那不是只卖驽马和骡子吗?战马可不让卖……”
“明面上不让卖,暗地里呢?”林厌看着他,“草原上每年有多少马匹流进来?那些胡人,除了打仗,也做生意,拿马换盐、换茶、换铁锅,朝廷禁战马出口,可禁得住战马进入吗?”
张大彪的眼睛亮了。
“千总,您的意思是……去马市买私马?”
“不是买私马,是去碰碰运气……”林厌转身往回走,“白河渡那边,孙老福人头熟,门路广,让他帮着打听打听,有没有愿意出手的好马,价钱好商量,只要马好,多花点银子也值。”
“我这就去准备!”张大彪兴冲冲地跑了。
林厌站在校场上,望着那些正在领午饭的士兵,沉默片刻。
骑兵,是独立营最锋利的刀。
可刀再锋利,也得有马。
八十骑,打打游击还行,真要跟胡人的大股骑兵硬碰硬,根本不够看。
铁壁关一战,张大彪带着八十骑冲阵,杀得胡人人仰马翻,可那是趁胡人阵型大乱的时候冲进去的,要是胡人列好阵,八十骑冲几千人,那就是送死,以卵击石!
要想真正在草原上跟胡人掰手腕,骑兵至少得有两百骑,三百骑,甚至五百骑!
五百匹战马,从哪儿来?
林厌不知道,但他知道,得去找。
三天后,白河渡。
马市在渡口北边五里处,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。
关内的马贩子赶着从口外倒腾来的草原马,本地的牧民牵着自家养的矮脚马,还有各路皮货商、药材商、掮客、骗子、小偷,乌泱泱挤满了渡口东边那片几十亩的空地。
人声嘈杂,马嘶不断,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味、劣质酒味、烤羊肉的焦香,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边地特有的粗粝气息。
林厌站在马市边缘的一处茶棚里,手里捧着一碗粗茶,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交易的马匹。
“千总,那边那批蒙古马不错。”张大彪凑过来,指着马市中央一个最大的马栏,“膘肥体壮,腿长,能跑,就是价钱太贵,一匹要八十两。”
林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批马确实不错,毛色油亮,眼神桀骜,一看就是草原上野惯了的性子,驯服好了,是上等的战马。
但林厌的目光没有在那些马上停留太久,而是落在马栏旁边的一群人身上。
确切说,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那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,皮袄上打着七八个补丁,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。
他蹲在马栏边的角落里,面前放着三匹马。
那三匹马瘦得皮包骨头,毛色黯淡,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,耷拉着脑袋,无精打采,一看就是有病。
旁边几个马贩子正对着他指指点点,哄笑不断。
“哎,我说你这马都快死了,还牵来卖?卖给谁啊?卖给棺材铺?”
“就是,这马杀了都卖不出二两肉,你还想卖五十两?做梦呢?”
“滚吧滚吧,别在这儿碍眼,好马都被你熏臭了!”
那年轻人低着头,不说话,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一匹瘦马的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