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铺里，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。

胡铁匠带着二十个徒弟，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，新煤火力旺，淬火效果好，打出来的刀比原来硬三分，矛尖比原来利五分。

“火候！火候要把握好！太软了砍不动人，太硬了一折就断！”胡铁匠一边打铁一边骂，“你们这帮兔崽子，打了半年了，火候还掌握不好，丢人不丢人？”

徒弟们被骂得狗血淋头，但没人敢顶嘴。

胡铁匠的手艺，在整个北疆都是数一数二的，能跟着他学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。

角落里，几个徒弟正在制作新的燃烧罐，陶罐是辎重队那边烧的，大小一致，厚薄均匀。

煤油是采掘队那边炼的，黑乎乎的，刺鼻难闻，布条是老吴那边提供的，浸过油，一点就着。

徒弟们把煤油灌进陶罐，罐口用油布和麻绳封死，罐身缠上浸过油的布条。

一个燃烧罐就做好了，码在墙角，整整齐齐，等着下一次战斗时被点燃。

林厌的营房里，文若谦正在汇报这几日的账目。

“煤，这个月产量五十二万斤，自用十五万斤，存库三十七万斤。煤油，这个月产量三千二百斤，自用八百斤，存库二千四百斤。霜酿，这个月产量四百斤，白河渡那边全收了，入账一千四百两。盐，黑山墩那边产了六百斤劣质盐，够兄弟们吃。荒谷的精盐存了两千斤，一粒没动。”

林厌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文若谦继续汇报：“新收的村民，三十二个人，加上之前救的那三个，一共三十五个。周老四腿伤好了，想去采掘队。石头他姐姐还在昏迷，周医官说不好说，可能醒得过来，也可能醒不过来。那几个女子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还是不说话，送去的饭也不怎么吃，老吴急得直搓手，说这样下去不行，得想办法。”

林厌沉默片刻：“让周老四去采掘队，豁牙刘那边正好缺人。那几个女子……让老吴每天换着花样做饭，软和的，热乎的，送到门口就行，别进去打扰。等她们自己想吃了，自然会吃。”

文若谦点点头，记了下来。

“还有件事，”文若谦从怀里摸出一封信，“白河渡那边，孙老福来信了。说沈万金又去了，这回带了个京城来的人，想见您。孙老福说，那人是魏化淳的干儿子，姓赵，在司礼监当差，是个太监。”

林厌眉头微皱。

魏化淳的干儿子？

太监亲自来了？

“孙老福怎么说？”

“孙老福说，那赵公公倒是不摆架子，说话也和气，但越是这样，越得小心。他让您拿个主意，见还是不见。”

林厌想了想：“见！但不是现在，让孙老福告诉他，我最近在整顿营务，走不开，让他等几天。等过几天，我去白河渡一趟，会会这位赵公公。”

“是！”

文若谦退出去了，林厌独自坐在营房里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
阳光很好，照在营区的每一个角落，照在那些正在训练、正在挖煤、正在打铁、正在做饭的人身上，把他们镀成淡淡的金色。

这些人，都是他的兄弟，他的兵，他的责任。

阵亡的兄弟，尸骨未寒，重伤的兄弟，还在鬼门关前挣扎。

新收的村民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伤的伤，残的残，需要吃，需要穿，需要住，需要有人照顾。

还有那五千斤煤油，那七座煤山，那两千斤精盐，那每月一千多两的进账。

这些都是他打下来的江山，也是他必须守住的根基。

魏化淳的干儿子来了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京城那边，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
意味着独立营这块肥肉，终于被人盯上了。

意味着从今往后，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草原上的胡人，还有朝堂上的那些人。

那些看不见摸不着，却比胡人更可怕的人。

林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阳光洒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
远处，校场上的喊杀声还在继续，流沙谷的煤烟还在袅袅升起，伙房的炊烟还在飘散。

一切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