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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是条硬汉

林厌坐在火堆旁边,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,放在火边烤,靴子里灌满了泥水,倒出来在地上淌了一小滩。

林厌坐在火堆旁边,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,放在火边烤,靴子里灌满了泥水,倒出来在地上淌了一小滩。

文若谦递过一碗热水,热水是刚烧的,冒着白气,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梗,那是老吴塞进文若谦包袱里的,说是“提神醒脑”。

“千总……”

文若谦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那个李洛,能活吗?”

林厌望着洞外还在倾泻的暴雨,过了很久,才说:“看他自己的命。”

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,剩下的,只能交给李洛自己的命。

洞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,暴雨如注,雨水从洞顶的岩石缝隙里渗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火堆边缘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
文若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眯一会儿吧,天亮还早呢。”

林厌摇摇头:“睡不着……”

洞外的雨声忽然变了。

不是变小,而是多了一种声音,马蹄声。

混杂在暴雨里,断断续续,若有若无,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听远处的动静。

一开始林厌以为自己听错了,是雨声太大产生的幻觉,但那个声音持续地、固执地存在着。

林厌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洞口。

暴雨如瀑,雨水从洞顶的岩石上倾泻下来,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帘。

能见度不到十丈,十丈之外全是白茫茫的水雾,树木和山石都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暗影。

他侧耳细听,侧着头,把一只耳朵朝向洞外的方向,屏住呼吸。

那声音又消失了,只剩哗哗的雨声,单调的,持续的,像永远不会有尽头。

“千总?”

张大彪跟过来,手按在刀柄上,虎口已经绷紧了,脚步声很重但很快被雨声吞掉,“有情况?”

林厌没说话,只是盯着雨幕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片白色里。

马蹄声再次响起。

这回清晰了些,能听出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声音,“啪嗒、啪嗒”,沉闷而急促,像是马匹在不太快的奔跑,泥水被踩得四溅开来,发出一种黏稠的声响,跟干燥路面上的马蹄声完全不同。

但很快又被雨声淹没,暴雨像一堵墙,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外面,只放进来那些最大最尖锐的。

林厌数着马蹄声出现的间隔,在脑子里计算距离和方向,三秒,五秒,三秒,不是匀速,说明马匹在躲避路上的障碍物。

“是往咱们这边来的!”

林厌转身,对张大彪说,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叫醒所有人,准备战斗!”

张大彪二话不说,转身冲进洞里。

“起来!都他妈起来!有情况!”

然后是士兵们窸窸窣窣穿衣摸刀的声音,士兵们摸黑抓起兵器,贴着洞壁隐蔽,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排成一条紧密的防线。

林厌蹲在洞口左侧,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顶开了护手,刀刃露出一指宽。

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,洞外的雨幕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,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帘,他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雨幕,一眨不眨,瞳孔缩到最小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
这次不用侧耳去听也能听见了。

“啪嗒啪嗒”的马蹄声混着“哗啦哗啦”的雨水声,中间还夹着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。

雨幕中终于出现了影子。

两匹马,不,三匹马,最后面那匹太小了,被前面的马挡住了,这会儿才露出来。

两匹大马,一匹小马,大马中有一匹驮着人,那人趴在马背上,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死是活,双手耷拉在马脖子两侧,随着马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。

另一匹大马驮着什么东西,鼓鼓囊囊的一大坨,用绳子捆着,在马背上歪歪斜斜的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
那匹小马跟在最后面,没有人骑,缰绳拖在地上,浑身湿透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
那匹小马跟在最后面,没有人骑,缰绳拖在地上,浑身湿透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
林厌没有动,只是盯着那三匹马,目光从马背上的影子扫过,判断数量、位置、威胁程度。

马越走越近,走到洞口外十几丈的地方。

领头那匹驮着人的马忽然停下来,前蹄在泥地里刨了刨,打了个响鼻,鼻孔张得很大,喷出的热气在雨里凝成白雾,然后朝洞口这边张望过来,马耳朵竖得笔直,转来转去,捕捉着洞里的声音。

它背上的人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。

林厌站起身,走出洞口。

“千总!”

张大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焦虑。

林厌抬手制止了他,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,径直走进雨里。

走近了,林厌才看清那匹驮着重物的马背上绑的是什么……

一个人。

不,不止一个,是三个人,用绳子捆在一起,绑在马背上,一个叠一个。

最上面那个是个老人,满脸血污,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,看不出原来的模样,灰白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,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。

中间那个是个年轻女子,衣衫褴褛,一件灰蓝色的褂子被撕破了好几处,露出里面苍白的手臂和肩膀,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
最下面那个是个孩子,五六岁,蜷缩成一团,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皮袄,皮袄上的毛都快掉光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皮板。

领头那匹马上的人又动了动。

这次动了很久,像是在积蓄力量,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。

那是一张被血和泥糊住的脸,颧骨很高,下颌方正,是个中年男人,左边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皮肉翻开着,露出下面的骨头,雨水冲刷着伤口,把血冲淡了,变成粉红色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那双眼睛看着林厌,定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幻觉,然后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胡人……胡人来了……”

林厌冲上去,一把扶住那人。

那人被林厌一扶,身体晃了晃,像是随时会从马上栽下来。

“多少人?在哪儿?”

那人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,想说什么,嘴唇一张一合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的眼球往上翻了一下,又落回来,猛地咳出一口血来,暗红色的血块从嘴里涌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林厌的手臂上,温热的,黏腻的。

然后脑袋一歪,晕了过去。

“大彪!带人出来!”

林厌的声音穿透雨幕,传进洞里,话音刚落,张大彪带人从洞口冲了出来。

山洞里顿时热闹起来,士兵们七手八脚把马背上的人解下来,绳子系得太紧了,解了半天解不开,陈二狗从腰间抽出刀来一刀割断。

三个人连着绳子一起从马背上滑下来,张大彪伸手接住了最下面那个孩子,他一只手托着孩子,一只手去撑那个往下滑的老人。

人被抬进洞里,三个人被并排放在毯子上,老人靠左,女子居中,孩子靠右,紧紧挨在一起。

那个晕过去的人也被抬了进去,放在另一边的干草堆上。

文若谦蹲在那人身边,翻看他的伤口,他先把那人脸上的血和泥擦掉一些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大约三十来岁,国字脸,眉毛很浓,鼻梁很直,嘴唇很厚,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。

文若谦又解开那人背上的衣服,看了看那道刀伤,倒吸一口凉气。

伤口从左肩胛斜着砍到脊柱旁边,足有七八寸长,皮肉翻开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,好在骨头没有被砍断,只是被刀锋刮出了一道印子,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白,说明失血不少,但没有发黑,没有腐烂的迹象,是新伤。

“千总,他身上有三处刀伤,一处在背上,两处在胳膊上,都是刀砍的,深可见骨,能撑到现在,是条硬汉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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