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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是条硬汉

林厌重新蹲下,看着李洛。

此刻李洛躺在那堆干草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,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散着,对不准焦。

林厌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,像摸着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的石头。

他把李洛伤口上的破布解开,那股味道立刻冲出来,文若谦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,陈二狗直接转过脸去干呕了一声。

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青紫色,往外翻着,边缘发黑,像块放烂了的猪肉。

黄白色的脓液从伤口里往外渗,混着血水,林厌用指头按了按伤口边缘,手感软烂,像是按在泡烂的木头上,没有半点弹性。

他见过这种伤口,上辈子见得太多了,战场上,箭伤不治,刀伤不治,伤口就会变成这样,再拖下去就是败血症,高烧不退,浑身起斑,然后就是等死。

“李洛,你听我说……”

林厌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伤口感染了,必须把烂肉挖掉,很疼,但能活,你怕不怕疼?”

李洛的嘴唇在抖,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
那双失焦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的灯火,微弱,但还在亮着。

“怕……但……但不怕死……”

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风中的破布,每个字都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。

“那就不用怕!”

林厌把手按在他额头上,掌心烫得发紧,“疼一会儿就好了,疼完了,你就活了。”

李洛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
林厌站起身,转过身对着洞口喊了一声:“陈二狗!”

“去,把那瓶霜酿拿来,还有干净的白布。”

陈二狗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就跑,脚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个趔趄,差点摔个狗啃泥,但他双手撑了一下地面又蹿了起来,一溜烟消失在洞内深处。

“张大彪!”

“在!”

张大彪从火堆那边站起来,身形魁梧,像半堵墙。

“你去找一根铁钎子,小指粗细,前端砸扁磨尖,要快,要尖,要硬。”

队伍里铁器不多,但有几根用来扎帐篷的铁桩子,张大彪挑了一根最细最直的,抄起一块石头就开始砸。

林厌走回李洛身边,蹲下来,把李洛伤口上的破布完全拆掉,破布已经跟伤口粘在一起了,一扯就扯下来一层皮肉,李洛闷哼一声,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
陈二狗抱着霜酿和白布回来了,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
张大彪也回来了,手里捏着那根烧得通红的铁钎子,前端扁平的刃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他走到林厌面前,把铁钎子倒了个手,用袖子包住没烧的那一头递过来:“千总,好了。”

林厌接过铁钎子,看了看尖端,又用指腹摸了摸刃口,够快,够尖,够硬。

铁钎子前端被张大彪磨得很薄,刃口光滑,没有毛刺,弧度微微上翘,像一把小巧的手术刀。

虽然粗糙,但能用,在这种地方,能用就是最好的。

霜酿打开,酒香立刻冲出来,浓烈辛辣,盖过了伤口腐烂的臭味。

“咬着!”

李洛张开了嘴,嘴唇干裂出血,嘴里的唾液已经快干了,舌头黏在上颚上。

林厌把一块叠好的白布塞进他嘴里。

“咬紧了,别松口。”

李洛点了点头,眼睛半睁着,看着林厌,像是在等一个判决。

林厌深吸一口气,他上辈子在战区医院做过紧急清创,没有麻药,没有器械,只有一把从军工厂拿来的美工刀和一壶高度白酒。

他把铁钎子抵在伤口边缘那圈发黑的腐肉上。

“噗!”

“噗!”

铁钎子扎进去的那一瞬间,李洛整个人猛地绷紧,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。

他的后背离开了干草堆,弓成一个弧形,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像扭曲的蚯蚓。

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哼,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,更像是某种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的哀嚎。

林厌没有停,他的手很稳,铁钎子在火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,飞快地划动,一刀一刀,把那些发黑发紫的腐肉剜下来。

每一刀都下得很准,刀刃贴着健康组织的边缘走,只切掉坏死的部分,尽量保留还能救的肌肉。

腐肉一块块落在地上,伤口变得越来越深,露出下面鲜红的筋肉。

林厌松了口气,但手上的动作没有慢下来,继续沿着伤口边缘往下切,一刀,一刀,又一道,每一刀都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

血涌出来,但不多,腐肉里的血管早就坏死了,真正健康的血管被切开的瞬间会大量出血,但这会儿出血量不大,说明林厌切得很准,没有伤到大血管。

霜酿浇在伤口上,酒精冲刷着创面,把残余的坏死组织和细菌一起冲走,鲜红的血混着透明的酒液往下流,颜色越来越浅,越来越干净。

李洛的身体一直在剧烈地颤抖,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死死地盯着洞顶,盯着那些在火光里跳动的影子。

他不敢闭眼,因为一闭眼就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,死在这个又黑又湿的山洞里,死在离家几千里的路上。

但他没有晕过去,不是不想晕,而是身体不允许,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,把他推到一个又一个浪尖上,每一次他想沉下去,下一刀就把他又拽了回来。

他只能撑着,用那双快要散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洞顶,嘴里咬紧那块已经不成形的白布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张大彪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,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,他打了很多年仗,见过人头落地,但没见过有人用一根铁钎子活生生剜肉,而且被剜的人还醒着。

终于,伤口边缘全部变成了鲜红色,再没有一丝黑色。

那种红色是健康肌肉的颜色,鲜艳而有光泽,在火光里微微反光,像刚切开的鲜肉。

林厌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,用手指按了按边缘,弹性回来了,不是那种软烂的手感,而是紧实有弹性的,按下去会弹回来。

他长出一口气,但那口气还没出完,就提起了那瓶霜酿。

霜酿还剩下大半瓶,透明的酒液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林厌把瓶口对准伤口,手腕一翻,整瓶酒哗地浇了下去。

“嗤!”

李洛整个人弹了起来,像被雷劈中一样,后背离开干草堆足有半尺高,全身剧烈地痉挛,每一个关节都在咯咯作响。

他嘴里的白布被咬成了碎片,碎布从嘴角掉出来,带着血丝和唾液。

喉咙里发出的呜呜闷哼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……

“啊!”

那声音在山洞里来回回荡,撞在石壁上,弹回来,又撞出去,像无数个李洛在同时惨叫。

洞外的雨声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变小了,被那声惨叫压了下去。

然后,他猛地倒下去,一动不动了。

像一堵墙突然塌了,所有的力气在那一瞬间全部抽走,整个人瘫软在干草堆上,四肢摊开,眼睛半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浅而急促,胸口的起伏又快又乱。

“把他包起来!”

林厌把那瓶还剩了个底儿的霜酿递给陈二狗,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
蹲了太久,膝盖嘎嘣响了一声,小腿发麻。

陈二狗手忙脚乱地接过来,倒酒,冲洗伤口,然后用白布一层层地缠。

李洛的脸在火光里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发灰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

他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。

但伤口被重新包扎之后,那层白布很快就渗出了淡淡的血水,颜色是鲜红的,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黑红色。

这说明血液循环在恢复,新生的血液正在冲刷创面,把剩下的毒素一点点带出去。

火堆被重新点起来了,因为刚才灭过一次火,这会儿火势还不旺,几根湿柴在火里冒着白烟,发出滋滋的响声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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