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站起身,回到火堆边坐下。
文若谦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千总,这法子,您从哪儿学的?用烈酒退烧,我以前从没听说过……”
林厌没回答,只是望着洞外的暴雨。
这法子,上辈子在非洲学的。
那时候小队在雨林里执行任务,队友得了疟疾,高烧到四十多度,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。
军医不在,最近的医疗点也要走一天的路程,他们只能就地取材,用当地土法制的高度酒给他擦身子,物理降温,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后来那个队友活下来了,休养了两个月,又归队了,但第二年,他死在了另一次任务里,被地雷炸的,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,他们几个人在地雷阵里趴了三个小时,才把他散落在草丛里的身体一块一块找回来。
“千总?”文若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林厌回过神,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看您发呆。”文若谦递过一块烤热的干粮,“吃点东西吧,还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呢。”
林厌接过干粮,慢慢嚼着,干粮被雨水泡过,又烤干了,又硬又韧,嚼起来像在嚼皮带,但能吃,总比饿着强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沉静,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,哗哗哗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大地。
偶尔有雷声滚过,轰隆隆的,从头顶炸开,震得山洞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抬头看洞顶,生怕石头砸下来。
一个年轻士兵缩在火堆边,盯着洞外白茫茫的雨幕,忽然小声说:“这雨……不会淹了咱们吧?”
旁边一个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力道不轻,拍得他脑袋往前一栽:“放你娘的屁!山洞地势高,淹什么淹?你当这是河滩啊?再胡说八道,把你扔出去淋雨!”
年轻士兵揉着后脑勺,不敢再说话,但还是忍不住朝洞口望了一眼,眼里藏着说不清的恐惧。
林厌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那个年轻士兵在想什么,这种暴雨,这种被困在山洞里动弹不得的处境,这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的未知,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。
人是不能闲下来的,一闲下来,脑子就会往坏处想,越想越怕,越怕越想,最后自己把自己吓垮了。
夜深了,暴雨还在下,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夜深了,暴雨还在下,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山洞里,火堆噼啪作响,映出那些或坐或卧的身影。
有人睡着了,打着鼾,鼾声和雨声混在一起,倒也不显得突兀;有人没睡着,睁着眼睛盯着洞顶发呆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;有人在给伤员换药,小心翼翼地揭开绷带,把煮过的布条敷上去;有人在整理湿透的兵器,把刀剑上的水擦干,涂上一层薄薄的油。
林厌靠着洞壁,闭着眼睛,没有睡着。
他听得出哪些人睡着了哪些人没睡着,听得懂雨声里夹杂的那些细微的声响。
这是他在无数次任务中练出来的本事,即使在休息的时候,感官也保持着警觉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
“千总……”
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林厌睁开眼。
是王骰子,他蹲在旁边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,说不上是紧张还是犹豫,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
王骰子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:“我刚才……挨个看了那些重伤的兄弟,有个人不太对劲。”
林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坐直了身子:“谁?”
王骰子朝洞深处努了努嘴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李洛,就是那个被胡人刀砍中肩膀的。傍晚包扎的时候看着还好,伤口虽然深,但血止住了,人也清醒。刚才我又去看了一眼,不对劲了,伤口边上黑了一圈,肿得老高,颜色都变了,人烧得说胡话,我叫他都叫不应。”
林厌心里一沉。
伤口感染,在这个时代,几乎等于判了死刑。
周医官在的时候,还能用烈酒清洗、用烧红的烙铁烫,能救回一半。
可眼下周医官不在,烈酒刚才用了大半,剩下的不知道还够不够用。
“带我去看看!”
林厌站起身,王骰子在前面引路,两个人一前一后,穿过一堆堆横七竖八的人,绕过几堆篝火,来到洞最深处。
一个年轻士兵躺在干草堆上,脸色惨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起皮,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,但身体却在瑟瑟发抖,像是打摆子一样,整个人缩成一团,又伸展开来,反反复复,没有片刻安宁。
他的左肩上裹着绷带,绷带已经被血水和脓水浸透,边缘泛着暗黄色,一股腐烂的臭味从那里飘出来,混在柴火的烟气里,闻着就让人反胃。
林厌蹲下身,轻轻解开绷带。
绷带缠了好几层,每一层都黏在伤口上,往下揭的时候,那昏迷中的伤员的眉头猛地皱紧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。
伤口露了出来。
很深,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,皮肉翻卷着,边缘发黑发紫,像被火烧过的焦炭。
伤口中间有几个白色的脓点,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液体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。
周围的皮肤肿得老高,红得发紫,用手一按,硬邦邦的,像按在一块死肉上。
坏死了。
林厌盯着那个伤口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必须马上清创,把腐烂的肉挖掉,然后用烈酒消毒,再重新包扎。
可这里没有手术刀,没有止血钳,没有麻药,只有短刀、剩下的半囊霜酿。
不知什么时候,李洛醒了,那双年轻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有些涣散,费力地聚焦在林厌脸上。
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极轻的声音,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
“千总……我……我会死吗?”
声音里带着恐惧,那种人对死亡本能的恐惧,又带着一丝求救的期盼,像是在黑暗中伸出手,不知道能不能抓到什么东西。
林厌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说:“不会!”
就两个字,却说得斩钉截铁。
他站起身,对王骰子说:“去把陈二狗叫来,让他带瓶最烈的霜酿,还有干净的白布。再去找一把凿子,不用太大,手指粗细就行,烧红了,再浸一下酒,动作要快!”
王骰子愣了一下,随即转身就跑,脚步声在洞壁间回荡,咚咚咚的,惊醒了旁边几个睡着的人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