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勇愣住了:“林千总,这……”
“昨晚说好的事,不会反悔!”
林厌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五十个燃烧罐,省着点用,用法跟昨晚一样,点燃布条,使劲往胡人堆里扔。罐子碎了,煤油溅出来,遇火就烧。记住,别扔太早,等胡人冲到关墙底下再扔,那会儿他们挤成一团,一罐能烧一片。”
石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他只是重重地抱了抱拳,眼睛里有些发红。
陈二狗带着几个矿工,很快把五十个陶罐搬了过来。
那些陶罐用油布裹着,码得整整齐齐,每个都有脑袋大,罐身缠着浸过油的布条。
几个矿工搬得很小心,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,脚步又轻又稳,生怕磕了碰了。
石勇蹲下身,捧起一个陶罐,翻来覆去地看,陶罐表面粗糙,烧制得并不好,有的地方还有裂缝,用泥巴糊住了。
但石勇看得眼睛发亮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:“好!有这东西在,下次胡人再来,石某让他们再尝尝厉害!”
他站起身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一个年轻的守军跑过来,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敬畏,看着那些陶罐。
他大概十七八岁,嘴唇上只有一层软软的绒毛,眼睛里还有孩子气,但手背上已经满是冻疮和伤疤。
“把这些罐子搬到库房里去,单独存放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那年轻守军应了一声,招呼几个士兵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搬走。
林厌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从北边往南边缓缓移动,像一块巨大的灰布,一点一点把天空蒙住。
“要下雨了……”
石勇走到他身边,也抬头看天,“北疆的雨,要么不来,要么就往死里下,去年这时候,一场暴雨冲垮了东边三个烽燧,死了十几个人,那水大得,跟天塌了似的。”
林厌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那些正在关下集结的队伍。
独立营的兄弟们已经整装待发,阵亡的遗体用油布裹着,绑在驮马上,裹得严严实实,连一根手指都不露在外面。
独立营的兄弟们已经整装待发,阵亡的遗体用油布裹着,绑在驮马上,裹得严严实实,连一根手指都不露在外面。
重伤的几十人登记了名册,在铁壁关继续治疗,一些情况好点的躺在临时扎的担架上,由轻伤的兄弟轮流抬着。
抽调的五百人里,有很多昨夜来找过他,说想留在独立营。
林厌没答应,也没拒绝,只说回去再说。
那些人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,那是亡命之徒看到依靠时才会有的眼神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林厌太了解这种眼神了,因为在罪卒营的时候,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。
石勇看着他,又看了看张大彪和赵虎他们,忽然问:“林千总,你那几个兄弟,都是跟你从罪卒营出来的?”
林厌转过头:“石将军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……”
石勇笑了笑,笑容有些苦涩,“你对他们,跟对自己亲兄弟一样,不是一起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,不会有这种情分。”
林厌没有回答,只是从关墙上走下去。
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踩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石阶被血浸透了,踩上去有些滑,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,像某种无形的墙壁,堵在人的喉咙里。
队伍开拔的时候,天已经阴沉得像傍晚。
石勇带着残存的守军,站在关门口送行。
那些守军站得歪歪斜斜,有的少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头上缠着绷带,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还在往外渗。
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,眼睛看着南下的队伍,沉默着。
“林千总!”
石勇抱拳,声音有些沙哑,“石某不远送了,保重!”
林厌还礼:“石将军保重!”
队伍缓缓向南移动,铁壁关在身后越来越远,关墙上的箭楼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青灰色影子,消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。
关门口那些守军的身影也看不见了,只有风从北方吹来,带来隐约的鼓声。
咚,咚,咚……
那是铁壁关在为他们送行。
走了不到二十里,第一滴雨落了下来。
很大,很重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铜钱大的湿痕,溅起一小撮尘土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十滴,第一百滴……
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,像天被捅了个窟窿,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,瞬间把所有人都淋成了落汤鸡。
“快!找地方避雨!”
林厌抹了把脸上的水,大声喊道,雨水灌进嘴里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但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野,最近的村庄在二十里外,最近的树林也在十里外,根本来不及。
官道变成了泥河,马蹄踩在泥泞里,深一脚浅一脚,有的地方泥浆没过马蹄,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,像放屁。
战马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,甩着脑袋,鬃毛上的雨水甩得到处都是。
驮着遗体的驮马走得更加艰难,油布被雨水打得啪啪响,负责牵马的士兵拼命拽着缰绳,脚在泥地里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担架上的重伤员被雨浇得瑟瑟发抖,嘴唇发紫,有人已经开始发烧,额头烫得能煮熟鸡蛋,有人开始说胡话,喊娘喊爹喊婆娘的名字,声音在雨里飘忽不定。
“千总!”
张大彪策马冲过来,脸上雨水混着泥水,糊成一团,眼睛都睁不开,“前面有个山坳,能避雨!我带人去看过了,有个山洞,不小,能装下咱们这些人!”
“带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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