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铁壁关的晨鼓就响了。
咚！咚！咚！
三声鼓，沉闷而悠远，在关墙之间来回撞击，惊起一群栖息在箭楼上的乌鸦。
那些黑鸟扑棱棱飞起，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盘旋几圈，朝北方的草原飞去。
林厌睁开眼睛。
他没脱衣服，也没盖被子，就这么和衣靠在墙角的干草堆里睡了一夜。
干草扎得脖子生疼，墙角渗出的潮气浸透了后背，冷得像是贴着一块冰。
这是雇佣兵时代养成的习惯，随时能醒，随时能打。
哪怕是在梦里，他的手也离腰间的横刀不到三寸。
关墙上的火把已经熄了，只剩几点红星在晨风里明明灭灭，像垂死的眼睛在做最后的挣扎，空气里还飘着昨晚的酒气，混着血腥味和焦臭味，钻进鼻子里，呛得人想咳嗽。
林厌没有咳，他只是慢慢坐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骨头咔咔作响，像生锈的铰链。
走出关房的时候，外面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了一顿。
关内的空地上，守军们正在收拾昨晚狂欢留下的狼藉。
踢翻的酒碗散落一地，有的碎了，有的还完好，碗底残留的酒液混着雨水，在晨光里泛着浑浊的光。
啃光的羊骨堆成了小山，烧尽的篝火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，风一吹就扬起一片，落在那些疲惫的士兵身上。
几个年轻士兵抬着一筐筐碎石往关墙上运，那是昨晚被胡人撞木震松的墙砖，得重新填补。
一个胳膊被绑了起来的老卒蹲在墙角，用仅剩的那只手，一下一下磨着刀。
刀身已经卷刃了，全是缺口，但他磨得很认真，每磨几下就停下来，用手指试试锋刃，然后继续磨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是磨了一辈子刀。
他左手没了，袖子空荡荡地垂着，断口处还缠着染血的布条，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林厌从他身边走过，老卒抬起头，咧嘴笑了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林千总，起这么早？”
林厌点点头，没停下脚步，老卒也不在意，继续低头磨刀。
呲！呲！呲……
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，在清晨的关城里格外清晰，像某种古老的咒语，一下一下，敲在人心上。
关门口，张大彪已经带着人在集结队伍。
骑兵队的战马昨晚喂足了草料，此刻精神抖擞，打着响鼻，蹄子刨着地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。
步兵们正在检查兵器，把刀插入鞘中又拔出来，试试是否顺畅；弓兵们解下弓弦，小心地擦拭着弓臂上的露水，然后把弦重新挂上，轻轻拉动，听弓弦震动的声音。
这些动作他们都做了千百遍，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，但每个人都很认真，没有一个懈怠。
文若谦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账册，正在清点人数。
他脸色苍白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，显然也是一夜没睡，昨夜他带着人在死人堆里翻找，把阵亡兄弟的遗体一具一具抬出来，清洗、登记、用油布裹好，一直忙到天亮。
此刻他的手指冻得发僵，翻账册的时候有些发抖，但笔迹依然工整，一笔一划，清清楚楚。
“千总！”看见林厌过来，他连忙迎上，“都清点好了。”
“阵亡的兄弟呢？”
文若谦的声音低了下去：“装殓好了，用油布裹着，绑在驮马上，一共四十七匹。”
四十七匹驮马，四十七条命！
石勇从关墙上走下来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皮甲，脸上的血污也擦干净了，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，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。
但眼里的血丝还在，那是熬了几天的痕迹，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他的脚步有些虚浮，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，头抬得高高的，不肯露出一丝疲态。
“林千总！”
“林千总！”
他大步走过来，抱拳道，“早饭备好了，吃了再走吧。”
林厌看着他，没有推辞。
关内的空地上，守军们支起了几口大锅，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热气腾腾，香味飘散开来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旁边摆着几筐黑面饼子，饼子硬得像石头，掰开能看见里面混着的麸皮和谷壳，还有一盆咸菜疙瘩，咸得发苦，但在边关，这已经是难得的招待。
林厌接过一碗粥，蹲在地上慢慢喝着。
粥很稀，杂粮也没淘干净，能嚼出沙砾的咯吱声，牙齿咬下去，嘎吱嘎吱响，像咬碎了一颗小石子。
石勇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，呼噜呼噜喝得飞快，喝完了还用手指把碗底刮干净，塞进嘴里，舔得干干净净。
两人就这么蹲着，谁也没说话，远处传来士兵们吃早饭的声音，咀嚼声、喝粥声、偶尔的说话声，混杂在一起。
喝完粥，石勇把碗往地上一放，抹了把嘴，看了一眼正在集结的队伍，忽然问道：“林千总，你说朝廷会派人来吗？”
林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朝远处招了招手，陈二狗正在那边清点陶罐，看见林厌招手，连忙跑过来，脚步飞快，差点被地上的酒碗绊倒。
“千总？”他喘着气问。
“那些燃烧罐，还剩多少？”
陈二狗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：“还剩八十三个，昨晚扔了差不多五百多个，兄弟们捡回来一些没炸的，加上之前剩下的，就这些了。”
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着数字，“我数了三遍，没错！”
林厌点点头：“匀五十个出来，交给石将军的人。”
陈二狗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跑，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：“千总，给这么多吗？留三十三个够不够用？万一路上……”
“够用！”
林厌打断他，“去吧。”
陈二狗不再多话，撒腿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