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有点抖，不是害怕，是累的，从昨天到现在，他一直在跑前跑后，统计伤亡、登记名册、安抚伤员，一分钟都没合过眼。
但他还是写得很认真，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，像是在写什么了不得的文书。
石勇走过来的时候，文若谦刚记完最后一条。
石勇的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些，至少不那么苍白了，但眉头还是紧锁着，两道眉毛拧在一起，中间拧出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“林千总……”他走到林厌身边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这一仗打得漂亮，但我担心，胡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林厌点点头：“我知道，他们还会来。”
石勇叹了口气，抬头望向北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根孤零零的木桩插在城墙上。
“不过……”林厌顿了一下，“乞伏烈至少今年不会来了。”
石勇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三千人的损失，够他们缓一阵子了，他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打回来，而是怎么活下去，死了那么多青壮，部落里的劳动力不够，牛羊都没人放了，冬天怎么过？这些问题不解决，他们拿什么打仗？”
石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但明年开春就不一样了。”林厌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草长起来，马养肥了，他们缓过这口气来，一定会再来，而且下次来，就不是五千人了。”
“一万？两万？”
“都有可能，乞伏烈这次丢了这么大的脸，不找回来，他在草原上就抬不起头，为了挽回面子，他会倾巢而出，甚至可能联合其他部落一起南下。”
石勇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吧。”他最后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硬，“来了，就打！”
林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他转过身，望向关墙外面的战场。
天快黑了，战士们还在挖坑，远处的山峦已经被暮色吞没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干草气息，也带着尸体腐烂的臭味。
“石将军……”林厌忽然开口，“铁壁关的城墙，需要加固。”
石勇愣了一下：“加固？”
“对！”林厌指着城墙上的几处破损，“这次攻城，胡人用撞车撞了好几个地方，墙体已经开裂了，如果不加固，下次他们再来，这些裂缝就是突破口。”
石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皱起了眉头：“加固城墙需要大量石料和青砖，铁壁关没有采石场，最近的采石场在八十里外的青石山，来回运送要三天，而且……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林厌打断他，“但是必须做，开春之前，把城墙加固好，把壕沟挖深，把防御工事修整一遍，否则明年胡人来的时候，我们守不住。”
石勇咬了咬牙：“行，我明天就安排人去采石。”
“不止城墙，关内的粮仓也要检查，存粮够不够？过冬的柴火够不够？伤兵的药品够不够？这些都要提前准备。”
石勇一一记下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这个年轻人，明明是来援救自己的，现在倒像是铁壁关的主人了，而他自己，一个守关二十年的老将，居然心甘情愿地听从这个年轻人的安排。
不是因为林厌官大。
一个千总，在他这个将军面前，差了级别。
是因为林厌说得对。
每一句都对。
夜幕降临，铁壁关里灯火通明。
关内的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桌子，桌上是大盆大盆的炖肉、成筐的烤饼、成坛的酒。
肉是今天杀的羊，饼是昨天烤的，酒是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陈年老酒。
石勇今晚在关里设宴，给兄弟们庆功。
“酒虽然不好，但管够！”他是这么说的。
守军和援军混坐在一起，没有分你我。
独立营的兵挨着铁壁关的兵，大家挤在一块儿，喝酒吃肉吹牛皮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今天砍了三个胡人！”一个守军老兵拍着胸脯，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他脸上有一道新伤，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，肉都翻出来了，只拿布条胡乱缠了几圈。
“三个算什么？”一个独立营的士兵不服气地站起来，“老子砍了五个！”
“五个？你吹牛吧？”老兵斜着眼看他，“我看你刚上战场的时候腿都在抖，刀都拿不稳，还砍五个？”
“你才抖！你脑瓜子都抖！”独立营的兵脸涨得通红。
两人吵了几句，脸红脖子粗的，眼看着就要打起来。
两人吵了几句，脸红脖子粗的，眼看着就要打起来。
旁边的同袍赶紧拉住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少说两句！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忽然哈哈大笑，搂着肩膀一起喝酒。
战场上一起流过血的人，吵得再凶，也是兄弟。
石勇坐在主位，旁边是林厌。
他亲自给林厌倒了一碗酒，双手捧过来，像捧什么珍贵的宝贝。
“林千总，石某敬你一碗！”他的声音很大，周围的人都听见了，纷纷转过头来看，“今天要不是你来得及时，我这铁壁关就没了，我这颗脑袋，也早就被胡人拿去当球踢了！”
林厌接过酒碗，站起来，双手端碗，微微躬身，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。
烧刀子，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但暖。
从里到外的暖。
“石将军客气了！”林厌放下酒碗，“都是大晟的兵，应该的。”
石勇叹了口气，给自己也倒了一碗，一口干了。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他用袖子擦了擦嘴，“但石某守关二十年，见过太多‘应该的’变成‘不应该的’。”
他放下酒碗，目光变得有些遥远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有些营，接到求援，磨磨蹭蹭，走三天都走不到，有些营，走到半路，听说胡人势大，又缩回去了，还有些营，倒是来了，但来了就躲在后面，让守军在前面送死。”
他的目光收回来，落在林厌脸上。
“像林千总这样，二话不说，连夜赶路，一夜走完，到了就打，打就打赢的，石某二十年来没见过。”
他又倒了一碗，举起来。
“就冲这个，石某再敬你一碗！”
林厌没有推辞，又干了。
两碗酒下去，胃里火烧火燎的，但他的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，像是什么都没喝一样。
石勇看着他，眼睛里有种复杂的神色。
感激，是肯定的。
敬佩，也是有的。
但更多的，是好奇。
一个年级轻轻的千总，带着一千人，打退了五千胡人，用的还是从来没见过的武器。
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？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，到底是从哪儿来的？
“林千总……”石勇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石某多嘴问一句，你今天用的那些……那些火球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林厌放下酒碗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石勇连忙摆手：“林千总别误会，石某不是想探你的底，就是好奇，打了二十年仗，从没见过这种东西，那些胡人被烧得魂飞魄散，在地上打滚、惨叫，比被砍死还惨一百倍，我就是想知道，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，怎么这么厉害？”
林厌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考虑要不要说。
煤油燃烧罐，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，配方、制作方法、使用方法，都算不上多复杂，但如果被有心人学了去，尤其是被胡人学了去，那就麻烦了。
不过，石勇不是外人。
守铁壁关二十年，跟胡人打了二十年，这样的人，信得过。
“煤油，点灯用的那种煤油，装在罐子里，点上火扔出去，炸开就烧。”
石勇愣了一下：“煤油？就是那种……黑乎乎的、臭烘烘的东西？”
“对，不过精炼了一下，去掉了杂质，纯度更高，烧起来更猛。”
石勇倒吸一口凉气，瞪大眼睛看着林厌，像看一个怪物。
“那玩意儿能打仗？”
林厌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今天不是打了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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