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体版 简体版
河背小说网 > 边军战神 > 第116章 脑瓜子都抖

第116章 脑瓜子都抖

石勇从关墙上下来的时候,腿还在打颤。

他在城头蹲守了三天三夜,两条腿早就肿得像发面馒头,膝盖僵得弯不过来。

一只手撑着墙垛,一只脚探下去踩实了,才敢挪另一只脚,身后的亲兵想来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,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还怕这几级台阶?

可刚走两步,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
亲兵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:“将军!”

石勇稳住身子,甩开亲兵的手,挺直腰板,大步朝林厌走过去。

从关墙到林厌站的地方,不过百来步,他走过满地狼藉的碎石断箭,走过还没干透的血泊,走过横七竖八的尸体,有胡人的,也有自己兄弟的,每一步都踩在血泥里,每一步都发出“咕滋咕滋”的声响。

走到林厌面前,他站定,右拳贴在胸口,用力一锤。

“砰”的一声,像是捶在铁板上。

“林千总!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,“大恩不谢,这次救援石某没齿难忘!”

林厌连忙还了一礼,双手抱拳,微微躬身:“都是大晟的兵,救急是应该的。”

石勇放下右拳,直直地看着他。

这个年轻人,身上的甲胄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原本颜色,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渍,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像是关外的星星,看起来才二十出头,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,可站在尸山血海里,气度沉稳得像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。

石勇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。

“林千总……”他说,声音还是有些哑,但比刚才稳了不少,“你那一千人,怎么打出五千人的气势?还有那些火球,到底是什么东西?胡人被烧得魂都飞了。”

林厌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转过身,望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。

战场像一口被砸烂的大锅。

铁壁关前的空地原本是一片平整的黄土地,现在被踩成了烂泥塘,泥土被鲜血浸透,踩上去又软又黏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味,混着煤油燃烧后刺鼻的焦糊气,还有皮肉烧焦的甜腻味道。

几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的叠在一起,有的四分五裂,有的被烧成了一截焦黑的炭。

残肢断臂散落各处,一只断手还死死攥着一把弯刀,刀锋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。

折断的旗杆、破碎的盾牌、踩烂的箭矢、砸碎的陶罐碎片,零零散散铺了一地。

陈二狗和刘三正带着人在捡那些还没炸的陶罐。

两个人弯着腰,像在田里捡麦穗一样,小心翼翼地拨开尸体和杂物,把那些完好无损的陶罐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进背篓里。

陈二狗捡起一个罐子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确认没破,才轻轻放进去。

刘三更仔细,每捡一个都要用布条把罐口塞紧,生怕煤油洒出来。

有的陶罐炸开了,只剩几块碎片,他们也捡起来,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这片裂得齐整,是从接缝处炸开的……”陈二狗说。

“这片有烧过的痕迹,但外面没烧透,说明罐子太厚了,热量透不进去……”刘三接口道。

“得跟胡铁匠的人说说,让他们改改……”

“对,碎片也要带回去,让人看看是怎么炸的,怎么改进……”

两个人你一我一语,说得认真极了,仿佛不是在打扫战场,而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学问。

“石将军……”林厌收回目光,转向石勇,“伤亡如何?”

石勇的脸色一下子黯了下去,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光。
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最后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守军八百,活着的不到四百,一半带伤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关墙根下那排盖着白布的尸体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阵亡的四百多……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。”

铁壁关守军一共八百人,死了四百多,伤亡过半,活着的人里,还有两百带伤,真正还能拿刀打仗的,不到两百。

石勇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,声音已经变了调,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
林厌点点头,没有多说。

这就是战争。

有人活着,有人死去。

活着的,要继续打下去。

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一天。

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一天。

不是动作慢,是尸体太多了。

胡人留下的尸体将近两千具,加上之前三天攻城战里死在城下的,再加上最后溃退时被踩死、烧死、互相践踏而死的,零零总总算下来,这一战,胡人至少折损了三千人。

三千人。

对一个草原部落来说,这是个伤筋动骨的损失。

草原上的部落,不像大晟朝,一个中等部落,男女老幼全部加起来也就几万人,能打仗的青壮年,撑死了万把人,死了三千青壮,等于一个部落五分之一的战力没了。

现在这个部落别说南下劫掠,连自保都成问题。

周围的敌对部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一定会趁你病要你命,来抢草场、抢女人、抢牛羊。

乞伏烈就算逃回去,日子也不会好过。

打了败仗,死了这么多人,部落里的长老们不会放过他。

轻则剥夺兵权、罚没牛羊,重则……草原上的规矩,打了大败仗的将领,有时候会被绑在木桩上,让阵亡将士的家属用石头活活砸死。

林厌站在关墙上,望着北方。

关墙外面的空地上,一百多个战士正在挖坑。

大坑,一个接一个的大坑。

两千具尸体不能就那么扔在地上不管,尸体腐烂起来会发瘟疫,到时候胡人没被打死,瘟疫先打死了。

战士们挖得很深,每挖好一个坑,就把胡人的尸体拖进去,一层尸体一层土,像埋腌菜一样。

等坑填满了,再在上面撒一层白灰这是军中的老规矩,防止疫病。

林厌的目光越过那些大坑,望向更远的北方。

草原苍茫,天地一色。

那些溃退的胡人,已经消失在天的尽头。

但林厌知道,他们还会回来。

不是乞伏烈,就是别的什么烈,这个部落不来,那个部落会来。

草原上永远不缺饿狼,只要大晟朝的边关还有破绽,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,蜂拥而至。

只要草原还在,胡人还在,战争就不会停止。

“千总!”

身后传来文若谦的声音。

林厌转过身,文若谦小跑着上了关墙,跑得太急,气喘吁吁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
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账册的封皮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,不知道是谁的。

“伤亡统计出来了……”文若谦在林厌面前站定,翻开账册,念道:“独立营阵亡四十七人,重伤三十九人,轻伤一百二十三。”

他翻了一页,声音低了些:“从各营抽调的那五百人……阵亡六十二人,重伤五十一人,轻伤一百五十八。”

念完之后,他抬起头,看着林厌。

林厌沉默着。

阵亡加起来一百零九人。

独立营四十七,抽调营六十二。

一百零九个兄弟,再也回不去了。

他们有的年轻,才十七八岁,刚入伍没多久,连刀都还没握稳,就跟着他上了战场。

有的年纪大些,三十出头,是家里的顶梁柱,有父母要养,有妻儿要养。

有的有家,有的没家;有的有人惦记,有的死了都没人知道。

林厌记得他们的脸。

不是每个人的脸都记得,但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,他都记得。

“抚恤加倍……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“阵亡的兄弟,能找着尸首的,运回去安葬。找不着的,立衣冠冢,家里有人的,派人去报信,把抚恤银子和阵亡通知书一起送到,没人的,在营里立个牌位,逢年过节,兄弟们给烧柱香。”

文若谦点点头,一笔一笔记了下来。

他的手有点抖,不是害怕,是累的,从昨天到现在,他一直在跑前跑后,统计伤亡、登记名册、安抚伤员,一分钟都没合过眼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