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千总,铁壁关还在,但胡人已经攻了两轮了,关墙上全是血,守军至少伤亡两百多,胡人的旗子还在,是乞伏烈的旗。”
林厌眉头紧锁,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已经被摩挲得发白的舆图上,铁壁关三个字用朱笔圈出,此刻在他眼中像是在渗血。
两轮攻城,伤亡两百多。
剩下五百多人,能撑多久?
“胡人那边呢?”他睁开眼睛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“损失不大,攻城最多死了七八百,还有四千多。”
四千多对五百多。
铁壁关危在旦夕。
林厌站起身,走到帐篷口,掀开帘子,望向北方,远处,铁壁关的方向,烟尘滚滚,像一面灰黄色的幕布铺了半边天。
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,那种沉闷的、像鼓点一样的震动,从脚下的土地里传上来,一直传到他的骨头里。
那是第三轮攻城,还是第四轮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必须马上走。
“传令下去,准备出发,绕到胡人侧后方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是!”
帐篷外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。
“起来起来!都他妈起来!要走了!”
“马喂了没有?快!”
“刀磨好了吗?磨快点!”
林厌走回案前,弯腰将舆图叠好,塞进怀里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。
从这儿到铁壁关,快马加鞭,半个时辰,但他带的不是只有骑兵,还有步兵和那两百个背着陶罐的旷工,步兵跑起来慢,半个时辰肯定到不了,至少得一个时辰。
“千总!”帐外有人喊。
林厌掀帘出去,是张大彪,他手里提着那柄五尺长的斩马刀,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刃口上还带着昨夜的磨石痕迹。
“人马都点齐了……”张大彪说,“就等您下令。”
林厌点点头,目光扫过已经列队完毕的队伍。
“出发!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队伍动了。
先是骑兵,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,然后是步兵,迈着整齐的步伐,靴子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嗵嗵”声,最后是那两百个背篓的辅兵,他们跑得不快,但很稳,背篓里的陶罐互相碰撞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林厌夹紧马腹,催马快跑,风灌进他的领口,冷得刺骨。铁壁关的方向,烟尘越来越浓。
队伍这次不再隐藏行踪,而是全速前进。
马蹄声如雷,烟尘漫天,千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,在旷野上狂奔,远远望去,像一条灰黄色的巨蟒,贴着地面飞窜。
跑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,林厌开始听到铁壁关方向传来的声音。
不是隐约的喊杀声了,是实实在在的、能分辨出细节的声音,他听到了号角声,那是胡人的号角,苍凉而急促,一声接一声,像催命一样。
还有战鼓声,那是大晟守军的战鼓,沉闷而有力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地面,以及呐喊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的碰撞声、云梯搭上城墙的“咔嚓”声,还有石头从城墙上砸下来的“轰隆”声。
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又跑了半个时辰,铁壁关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
林厌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关墙上,厮杀正酣。
胡人正在进行第三次攻城,攻势比前两次更猛。
四千多胡人铺天盖地地压过来,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,从关墙前的旷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山坡上。
四千多胡人铺天盖地地压过来,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,从关墙前的旷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山坡上。
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子上绣着一头金色的狼,龇着牙,张着嘴,狰狞可怖。那是乞伏烈的旗。
林厌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那面旗。
关墙上的情况,比林厌预想的更糟。
云梯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上,有十几架之多,远远望去像一排排的肋骨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头。
每一架云梯上都有胡人士兵在往上爬,一个接一个,像一串串挂在梯子上的蚂蚱。
前面的掉下来,后面的继续上,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攻城兵像蚂蚁一样往上涌,有的爬云梯,有的推攻城车,有的往墙根下堆土,有的用绳索往墙上甩抓钩。
抓钩铁铸的,三爪或四爪,甩上去咬住墙头的垛口,用力一拉就挂住了,然后人就顺着绳子往上爬。
墙上的守军拿刀砍绳子,一刀砍不断,两刀砍不断,等砍断了,绳子上面的人已经快爬到墙头了。
守军们已经杀红了眼。
城墙上到处都是血,青石砌的墙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
有的地方血流得太多,顺着墙面的缝隙往下淌,在墙上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条纹,像是有人在墙上画画。
墙头上堆满了尸体,有胡人的,有大晟守军的,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刀砍卷刃了,就用石头砸。
城墙上备用的石头早就砸光了,守军们开始拆墙垛,墙垛是青石砌的,一块有几十斤重,两个人才能抬起来。
他们咬着牙把墙垛推倒,石头从墙上滚下去,砸在云梯上,“咔嚓”一声,云梯断了,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,摔在地上,有的当场就死了,有的还没死,在地上哀嚎着打滚。
“将军!”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血污里瞪得溜圆,“东边那段墙被撞开了!”
石勇心里一沉。
完了……
东边那段墙是铁壁关最薄弱的地方,去年秋天他去查看过,那段墙的根基被雨水泡松了,墙面上裂了一条缝,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。
他向上面报过,要求修缮,但上面说没有银子,让他自己想办法。
他自己想办法,带着士兵从山上采石头,砌了一段新墙,但新墙和旧墙的接缝处还是有问题,比别的地方脆得多。
胡人显然也发现了。
攻城车,一辆巨大的、包着铁皮的车子,车顶是三角形的,用硬木做成,外面包着生牛皮,牛皮上浇了水,防火。
车下面装了四个大木轮,每个木轮都有半人高。
十几个胡人推着车子,朝那段墙猛撞。
车前面装了一根粗大的撞木,撞木的头上包着铁,铁头上铸了一个羊头的形状,所以叫“羊头撞车”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“轰!”
墙塌了。
不是整面墙塌了,是塌了一个口子,大约一丈多宽,碎石滚了一地,灰尘扬起老高,呛得人睁不开眼睛,灰尘还没散尽,胡人就从口子里涌进来了,第一个冲进来的胡人大喊着什么,挥舞着弯刀,朝墙内的守军扑过去。
石勇咬着牙,提起刀,就要往东边冲。
就在这时……
身后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。
那声音太响了,像是几千个人同时扯开嗓子在喊,又像是天上的雷劈到了地上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,石勇猛地回头,瞪大眼睛,看向关墙南边的旷野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胡人阵型的侧后方,烟尘滚滚,一队骑兵正像一把尖刀,狠狠插了进去。
骑兵队领头的是个黑塔般的汉子,骑着一匹黑色的大马,马身上披着铁甲,甲片哗哗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