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,胡人再次退去。
这回丢下的尸体更多,至少有五百具,堆在关墙下,像一座座小山。
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僵硬,有的烧得焦黑,有的被砸成肉泥。
血汇成溪流,顺着墙根流淌,渗进土里,把泥土染成暗红色。
但守军们也到了极限。
箭快射完了,库房里搬上来的三千支箭,还剩不到五百支,负责搬运箭矢的战士已经累倒了三个,剩下的几个瘫坐在箭垛后面,脸色煞白,嘴唇干裂出血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城墙上那堆越来越小的箭垛。
滚木礌石也快扔光了,墙根下堆满了砸碎的木头和石头,碎石断木摞了半人高,但墙头上已经没什么可扔的了。
士兵们开始拆垛口的砖,一块一块地拆,拆下来抱在怀里,等着下一波冲锋。
有人连城墙上的石板都撬起来了,撬得手指流血,指甲翻起来,也不吭一声,用布条缠一缠,接着撬。
热油已经浇了三大锅,再浇下去,连炒菜的油都没了。伙房的老孙头蹲在灶台前,看着空荡荡的油缸,把脑袋埋在膝盖里,不敢抬头看前来要油的士兵。那士兵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,什么话都没说。
有人已经开始烧开水,灶膛里塞满拆下来的门板,火势凶猛,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,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腾。
可开水有什么用?从城墙上浇下去烫一下,过一会儿就不烫了,哪有热油厉害?浇一锅开水下去,胡人士兵哇哇叫两声,甩甩身上的水珠,又举着刀爬上来了。
活着的人还剩不到六百,一半带伤!
伤兵们靠在城墙内侧的墙根下,一排排坐着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被砍了肩膀,有的脸上被箭射穿了一个洞。
军医们已经忙了一整夜,药箱早就空了,连绷带都用完了,开始撕衣服撕被单。
石勇靠在垛口上,大口大口喘气,他的刀已经卷刃了,刀刃上全是缺口,像一把锯子。他把刀放下,抓起一把新刀,掂了掂,又放下。
新刀是从阵亡士兵手里捡回来的,刀柄上还沾着黑红色的血,已经干透了,黏糊糊的,握上去很不舒服,但这不是他放下刀的原因。
他放下刀,是因为他不知道换了新刀还能撑多久,卷刃的那把刀跟了他十几年,从一个小兵跟到游击将军,刀柄上的缠绳换过七回,刀鞘换了三回,刀刃磨得薄了又薄。
这把刀杀过多少人,他数不清,可今天,它废了……
他又拿起新刀,在手心里转了转,找到平衡点,用力握紧,刀柄上的血痂硌着他的掌心,粗粝的触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些。
副手周仓跑过来,满脸是汗,嘴唇干裂,声音都在抖:“将军,东边那段墙被撞木撞出裂缝了,有半尺宽,能塞进去一个拳头,再这么下去,撑不了多久。”
石勇猛地站起来,朝东边走去,走到那段墙前,他蹲下来,伸手摸进裂缝,砖石碎屑簌簌往下掉,裂缝深处是空的,能感觉到外面的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他缩回手,指缝间全是灰黑色的粉末,那是夯土被震碎后落下来的,他站起来,往裂缝旁边的墙上踹了一脚,轰的一声,裂缝又宽了一指。
周仓的脸色白了:“将军,要不要把东边的兵撤到第二道防线?”
石勇摇摇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“不能撤,撤了,胡人就从这儿涌进来了,到时候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,是能不能活着出去的问题。”
“可这墙……”
“堵!”石勇打断他,“用石头堵,用木头堵,用尸体堵!实在不行,把粮仓的麻袋搬上来,灌上土,垒在裂缝后面,能撑一刻是一刻。”
周仓咬着牙,转身去办了。
石勇站在裂缝前,看着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运石块、木料,有人扛着麻袋跑过来,麻袋里的土洒了一路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扛着麻袋跑得太急,脚下绊了一下,整个人摔在地上,麻袋甩出去老远,磕破了角,土撒了一地。
那士兵爬起来,满脸是血,嘴唇磕破了,门牙磕掉了一颗,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把麻袋拖回来,重新扛上肩膀,踉踉跄跄地往裂缝处跑。
石勇没有说话,只是望向南方。
南方,朔风营的方向。
援军,你们在哪儿?
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石勇深深地吸了一口,仿佛能从风里闻到援军的味道,但什么味道都没有,只有血腥味、焦糊味、汗臭味,和死亡的气息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胡人的下一波冲锋,也要来了。
……
周镇岳给林厌凑了一千人。
独立营五百,从各营抽调的五百,凑成这支救援队伍。
一千人,听起来不少,但要面对五千胡骑,谁心里都没底。
抽调的时候,各营营将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谁愿意把自己的人借出去?借出去容易,能不能回来是另一回事。
各营的兵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,一个萝卜一个坑,少一个就少一份战力。
更何况,谁都知道这次救援是去送死,八百对五千,铁壁关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,等援军赶到,关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。
如果关已经破了,这一千人就是去送菜,给胡人添一千颗人头。
但周镇岳发了话,说是救援铁壁关,谁敢不借?
铁壁关要是丢了,下一个就是朔风营,铁壁关是朔风营的北大门,门破了,胡人长驱直入,骑兵一天就到。
铁壁关要是丢了,下一个就是朔风营,铁壁关是朔风营的北大门,门破了,胡人长驱直入,骑兵一天就到。
到时候就不是借不借兵的问题了,是能不能守住的问题,再往南,是数十万百姓,铁壁关一失,三州震动,胡骑可以四处劫掠,如入无人之境。
这个道理,谁都懂。
可懂归懂,心里的疙瘩还是疙瘩,各营营将把花名册翻来翻去,挑来挑去,挑出来的都是些老弱病残、刺头兵油子,反正都是不想要的,借出去正好,回不来也无所谓。
有人更绝,把犯了军规关禁闭的兵也放出来了,塞进抽调的名额里,算是废物利用。
还有营将私下里说风凉话:“周镇台这是拿咱们的人去填坑,填了也是白填。”
这些话传到林厌耳朵里,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林厌站在校场上,看着这一千人。
独立营的五百人站在左边,个个腰板挺直,目不斜视。
这些人跟着林厌从罪卒营一路杀出来,打过多少硬仗,死过多少兄弟,剩下的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,兵器擦得锃亮,背上背着干粮袋和水葫芦,腰间别着短刀,腿边挂着箭囊,整整齐齐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风吹过来,五百人纹丝不动,像五百棵钉在地上的松树。
抽调的五百人站在右边,稀稀拉拉,有的歪着脑袋,有的抱着胳膊,有的还在交头接耳。一看就知道,这是各营塞过来的边角料。
前排那几个,年纪明显偏大,鬓角都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,站在那里弓腰驼背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。
后排那几个,年纪又太小,嘴唇上连绒毛都没长齐,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,眼神里全是紧张和茫然。
中间还有几个刺头,站没站相,歪戴着帽子,斜挎着刀,嘴里嚼着什么东西,一脸“你奈我何”的表情。
更离谱的是,有七八个人连兵器都没带齐,一个扛着锄头——锄头!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种地的?一个腰里别着菜刀,刀口卷了刃,刀把上还沾着菜叶子。
还有一个更绝,空着手来的,问他兵器呢,他说发兵器的人说没多余的,让他自己想办法。
林厌没有说话,也没有皱眉,他背着手,从右边队伍前面慢慢走过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那些刺头被他看得不自在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把嘴里的东西悄悄吐掉,有人偷偷地把歪了的帽子扶正,林厌走到那个空手来的士兵面前,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,从自己腰间拔出一把短刀,递过去。
那士兵愣住了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“拿着!”林厌的声音不大,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那士兵接过短刀,手在抖。
林厌没有多说,转身走回队伍前面,他知道周镇岳尽力了,能从各营抠出五百人,已经不容易,至于是什么货色,他不在乎,到了战场上,是龙是虫,自有分晓。
龙有龙的用法,虫有虫的用法,用对了地方,虫也能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