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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攻城战

“传令下去!”

石勇转过身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狠,“把库房里所有的箭都搬上来,滚木礌石备足,热油烧上,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关墙上每一个垛口后面都站着人,每一张弓都上弦,听清楚没有?”

“是!”周仓抱拳应了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!”石勇叫住他。

周仓回过头,火把的光映在石勇脸上,忽明忽暗,那张被风沙和岁月磨出深刻纹路的脸,此刻像一块风干的岩石,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。

但周仓跟了他十二年,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些别的东西,不是恐惧,石勇这辈子不知道恐惧是什么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又觉得说出来也没用。

石勇张了张嘴,北风灌进来,把他嘴边的话堵了回去,他咽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最后只是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周仓站着没动,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,确认将军真的没有别的吩咐了,这才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石勇重新望向北方。

关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光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,像是要把他的表情撕成碎片,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上关墙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才十七岁,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多久,被分到铁壁关做一个小兵。

第一天夜里,他就被安排跟着老将军巡墙,老将军姓韩,叫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大家都叫他韩胡子,因为他的胡子又长又硬,像一把铁扫帚。

那天夜里,韩胡子就是这样站着,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,扶着垛口,望着北方,整整望了一夜,他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,在旁边站了一个时辰就腿脚发麻,心里嘀咕这老东西是不是有毛病,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……

他记得自己还偷偷打了个哈欠,被韩胡子回头瞪了一眼,那一眼让他后脊发凉,像是被狼盯上了一样。

后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将军,您看什么呢?什么都看不见啊。”

韩胡子没有马上回答,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他以为老将军不会回答了,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小子,你以为我在看胡人?”

“那看什么?”

“我在看那些命!”韩胡子终于转过身来,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,“这关墙后面,是咱们的国土,关墙前面,是我的兵,我的命,胡人来了,他们要死,我要挡,我挡得住,他们活;我挡不住,他们死!你懂不懂?”

他那时候不懂,觉得这老头说话神神叨叨的,后来他懂了,懂的时候,韩胡子已经死了。

韩胡子是死在关墙上的,那年冬天,胡人大举南侵,韩胡子带着两千人守了七天七夜,箭射光了,滚木礌石用完了,最后连城墙上的砖都扒下来砸人。

第八天早上,韩胡子站在这个垛口边,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脖子,他没有倒下,扶着垛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,血从指缝里往外淌,在灰色的砖石上淌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。

最后他慢慢滑下去,靠着墙根坐着,眼睛还睁着,望着北方,像活着的时候一样,他们把他抬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指还死死扣着垛口,掰都掰不开。

现在,老将军看过的那些命,轮到他来看了。

丑时。

草原上的歌声停了。

那些粗粝的调子像被刀切断一样,戛然而止,前一瞬还在唱,后一瞬就什么都没了,只剩下北风呜呜地吹,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人捂住了嘴。

关墙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
那种安静比歌声更让人难受,歌声至少说明他们还活着,还在那儿,你听得见他们,就能判断他们在干什么,离你多远,大概有多少人。

可现在什么都没了,像是一片巨大的虚空张开了嘴,要把整个关墙吞进去。

篝火渐渐暗淡下去,一堆接一堆,像有人挨个儿踩灭了一样,火头矮下去,矮下去,最后只剩下几点红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将死的眼睛在无力地眨动。

但守军们知道,那不是胡人睡了,打了这么多年的仗,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,胡人从来不会在攻城前夜睡得早,他们唱歌、点篝火,那是在驱赶恐惧,在给自己壮胆,在告诉自己“我们是狼,不是羊”。

等歌声停了,篝火灭了,那不是他们睡了,是他们在养精蓄锐,在积蓄力量,在等待黎明。

就像一头野兽扑向猎物之前,会压低身体,屏住呼吸,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到那致命的一击上。

关墙上安静下来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被北边的人听见似的。

所有人都抱着刀,靠在垛口上,闭着眼睛,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着。

他们的耳朵都竖着,像受惊的兔子一样,听着北边的动静。

哪怕是最轻微的声响,一声马嘶,一句吆喝,一阵风声,都能让几十个人同时睁开眼睛,手不自觉地握紧刀柄。

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,石勇侧耳听了一下,听不清是佛号还是家乡的小调。

这种时候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来对抗恐惧,有人念经,有人想女人,有人在心里把仇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,有人什么都不想,把自己的脑子放空,像一块石头一样,等着那一刻到来。

等天亮,等攻城,等援军。

二十年了,石勇等过无数次,有时候等来了援军,有时候等不来。

等不来的时候,就只能靠自己,靠关墙上这些活人,靠他们手里的刀,靠他们身体里的那口气。

那口气撑住了,关墙就在;那口气散了,关墙就没了,关墙后面那片土地上的百姓就没了,女人没了,孩子没了,老人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

记得有一年,他们八百人守了五天,第五天夜里,箭彻底没了,滚木礌石也没了,等援军来的时候,最后八百人还剩一百三。

那一百三十人里,有一些后来疯了,见人就砍,说看见胡人了,说胡人就在他们中间,说每个人都是胡人假扮的。

他们把同袍当成胡人砍,砍完了还在笑,说终于杀了一个,值了。

他们把同袍当成胡人砍,砍完了还在笑,说终于杀了一个,值了。

没办法,只能关起来,用铁链子锁着,关到死。

他不想再看见那种疯。

寅时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白,像宣纸浸了水,透出一点点光,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蛋壳里面挣扎,要破壳而出。

草原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

那些暗淡的篝火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烟痕,在晨风里袅袅升起,像鬼魂的手,在向天空抓挠,抓了一下,散了,又抓一下,又散了。风把它们扯成各种形状,有时候像人,有时候像马,有时候什么都不像,只是一缕烟。

石勇眯起眼睛,望向远方。

胡人的营地开始骚动。

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骚动,先是几声战马的嘶鸣,尖锐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,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号角,呜呜地响,像是什么巨兽从沉睡中醒来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。

紧接着,营地里的人影开始晃动起来,憧憧的,影影绰绰的,像一群刚从黑暗中苏醒的野兽,在晨曦中慢慢现出原形,它们在磨牙,在舔爪,在盯着远处的猎物,在等着那一声令下。

石勇站起身来,腿有点麻,他跺了两下,走到垛口边,双手撑在冰冷的砖石上,望向北方。

关墙上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
没有人说话,但有一种声音在空气中流动,那是弓弦被拉紧的声音,是刀剑出鞘的声音,是人咽口水的声音,是心跳声,是呼吸声,是千百个身体里同时涌动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。

胡人正在列阵。

骑兵下马,结成步阵,刀盾手在前,蹲着,盾牌立起来,像一道铁墙。

弓箭手在后,弓已经上弦,箭已经搭好,斜指向天。

中间是扛着云梯的攻城队,云梯又长又重,每架需要好几个人抬,他们扛着梯子,弯着腰,像一群扛着棺材的送葬人。

密密麻麻,黑压压一片……

从关墙上看下去,像一大片移动的乌云,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朝铁壁关涌来,又像是草原上起了蝗灾,铺天盖地,遮天蔽日,所过之处,寸草不生。

阵前,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胡将正挥着弯刀,对着关墙指指点点。

他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又像是在骂阵,距离太远,听不清,但那个动作,那个姿态,那股嚣张劲儿,隔着两三里地都能感觉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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