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勇站在关墙上,低头看着那个胡人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的冷光。
那胡人骑在马上,仰着头,手里举着一面旗,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石将军!”那胡人扯着嗓子喊,汉话说得生硬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大汗让我带话给你!降,不杀!交粮,不杀!开城,不杀!”
石勇没吭声,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看一个死人。
那胡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在马背上扭了扭身子,又喊:“大汗说了!你们的皇帝不管你们了!你们那个朔风营,离这儿三百里!等他们来,你们早就死了!降了吧!降了有肉吃,有酒喝!”
关墙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骂声,有人啐了一口,有人攥紧了刀柄,有人把手搭在弓弦上,只要石勇一个眼神,就能把这个胡人射成刺猬。
但石勇只是抬起手,制止了身后的骚动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大汗!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,“老子在这儿守了二十年,什么胡人没见过?想破关,拿命来换!”
那胡人骑兵愣了一下,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但看见石勇身后的士兵们齐刷刷地拔出了半截刀,刀锋上的寒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拨转马头,使劲抽了一鞭子,那马吃痛,撒开四蹄就跑。
马蹄声渐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,什么也听不见了,只剩下风,呜呜地吹,从北方吹来,带着草原上的寒意,带着牛羊粪燃烧后的焦臭味,带着胡人营地里传来的隐约歌声。
石勇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吼道:“都听见了?胡人让咱们投降,交粮,饶不死!你们降不降?”
“不降!”
吼声从关墙这头传到那头,又从关墙那头传回来,像打雷一样,轰隆隆地滚过去。
“交不交?”
“不交!”
“好!”石勇拔出腰刀,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那道光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,像是要把他们的决心刻进骨头里,“那就跟胡人拼了!守到援军来!守到把这些狗娘养的杀光!”
“杀光!”
“杀光!”
“杀光!”
吼声震天,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,飘到关外的草原上,飘到胡人的营地里。
远处,胡人的营地里,传来低沉的号角声。
‘呜呜’
号角声像狼嚎,一声接一声,在草原上回荡,低沉,绵长,带着某种原始的、野蛮的力量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像是从远古时代传过来的。
攻城的号角。
胡人要攻城了。
石勇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关墙,看了一眼那些火把下年轻的脸,那些脸上有恐惧,有紧张,有兴奋,有决绝,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退缩。
二十年了,他在这道关墙上站了二十年。
从一个小兵站成了将军,从二十岁站到了四十岁,从一头黑发站出了两鬓的白霜。
他看着这道关墙上的砖一块一块地换,看着关墙下的兵一茬一茬地换,看着关外的胡人一代一代地换。
唯独他自己,一直站在这里,像关墙上的一块砖,像城门上的一根钉。
他看了一眼南边,那是朔风营的方向,是援军来的方向。
三百里,就算连夜赶路,也要两天一夜。
两天一夜,八百人,能守得住吗?
他不敢想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,他在,关在;关破,人亡。
朔风营。
周镇岳接到铁壁关烽火的时候,正在吃晚饭。
碗里的粥刚喝了一半,筷子还夹着一块咸菜,就这么停在半空中,咸菜上还滴着酱油,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,把稀粥染出一个个褐色的圆晕。
“五千人?”他放下筷子,筷子落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,看向来报信的斥候。
那斥候是从铁壁关连夜跑回来的,跑了整整一夜,马都跑死了两匹,他换了两匹马,第三匹马跑到朔风营门口的时候直接瘫倒在地,口吐白沫,他连滚带爬地冲进营门,浑身是汗,脸上全是灰土,嘴唇干裂出血,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那斥候是从铁壁关连夜跑回来的,跑了整整一夜,马都跑死了两匹,他换了两匹马,第三匹马跑到朔风营门口的时候直接瘫倒在地,口吐白沫,他连滚带爬地冲进营门,浑身是汗,脸上全是灰土,嘴唇干裂出血,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“是!”斥候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,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“石将军说,至少五千,全是骑兵,清一色的草原马,矮脚,粗脖子,耐力好,跑三天三夜不带喘的!正在扎营,营帐搭了三大片,每片至少三百顶,炊烟起了几十道,正在造饭,准备天亮攻城!”
周镇岳沉默片刻,站起身,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。
他的步子很大,很急,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,笃笃笃笃,一声紧似一声,像战鼓的鼓点。
“击鼓,升帐!”
鼓声咚咚响起来,急促而沉重,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。
这是朔风营的规矩,将军鼓,全军动!
鼓声一起,不管你在干什么,不管你穿没穿衣服,不管你吃没吃饭,立刻放下手头的事,往中军大帐跑,鼓停,人不到,就是死罪,不管你是什么官职,不管你立过多少功,杀无赦。
各营将领从四面八方赶来,有的披着外袍,袍子带子都没系好,在夜风里飘着;有的连盔甲都没穿好,只穿着贴身的衬甲,铁叶子哗啦哗啦地响;有的脸上还带着饭粒,有的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,但没人敢耽搁,连滚带爬地往大帐跑。
大帐里,周镇岳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众人。
舆图很大,铺了整整一面墙,上面画着山川河流,画着关隘城池,画着草原沙漠。
铁壁关在最北边,画成一座小城的样子,城墙涂成了红色,表示危急。
铁壁关往南三百里,是朔风营,画成一个圆圈,涂成了黑色,表示大营。
再往南,是大梁的腹地,一座座城池,一条条河流,一道道山脉,密密麻麻,画满了整面墙。
周镇岳就这么背对着众人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等人都到齐了,他才转过身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那目光像刀子一样,锋利,冰冷,不留情面。
“铁壁关急报,胡人五千骑兵来犯,石勇求援!”
帐内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五千人?胡人这是要拼命?往年这时候,他们顶多派一两千人过来抢一抢,抢完就跑,今年怎么来了五千?”
“铁壁关只有八百守军,八百对五千,怎么打?石勇再能打,也不能一个人打六个啊!”
“铁壁关的城墙我见过,老得不行了,夯土都松了,去年我去的时候,用手指头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来,能顶得住五千人?”
“援军必须立刻出发,晚了就来不及了,三百里路,就算急行军,也要两天,两天时间,八百人守五千人,守得住吗?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!铁壁关要是破了,胡人长驱直入,朔风营就是下一道防线,咱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!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,有人拍桌子,有人骂娘,有人急得团团转,有人低头不语。
周镇岳抬起手,帐内立刻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能听见外面夜风的呼啸声,能听见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谁愿领兵救援?”
帐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这寂静和刚才不一样。
刚才的寂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是火山喷发前的沉默,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命令,等一个安排,等一个不容置疑的指示。
现在的寂静是另一种,是退缩,是犹豫,是权衡,是害怕。
救援铁壁关,意味着要面对五千胡骑,意味着要带着自己的兄弟去送死,意味着可能回不来,意味着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谁愿意?
帐内的将领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不说话。
有人低下头,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子;有人偏过头,假装在看舆图;有人摸着下巴,假装在思考;有人咳嗽两声,假装嗓子不舒服。
周镇岳的目光扫过众人,那目光里没有责备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见惯了的平静。
他带兵二十年,什么将领没见过?
有些人能打仗,有些人能练兵,有些人能治军,有些人能管理粮草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处。
但真正敢打硬仗、敢拼命、敢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,少之又少,一百个里面挑不出三个!
他的目光继续扫,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右边扫到左边,最后落在站在最边上的林厌身上。
林厌也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眼神,不像其他将领那样躲闪,也不像那些不怕死的莽夫那样狂热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笃定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你要点我”的眼神。
帐内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周镇岳的目光,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林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