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站在最边上,离其他人隔了好几个身位,像是故意和他们拉开距离似的。
林厌站在最边上,离其他人隔了好几个身位,像是故意和他们拉开距离似的。
他穿得也比别人单薄,只穿了一件旧棉甲,外面套了一件半新的罩袍,腰里别着一把刀,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下面的木头,刀刃倒是磨得雪亮,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寒光。
他站在那里,不显眼也不寒碜,就像路边一棵不起眼的树,你路过一百次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像探照灯一样,把他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林厌!”周镇岳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锤子砸在铁砧上。
“末将在!”林厌跨出一步,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你带独立营,即刻出发,救援铁壁关!”
帐内再次爆发出一阵嗡嗡声。
独立营?那个只有五百人的小营?那个全朔风营人数最少、装备最差、位置最偏的小营?
让五百人去救八百人,面对五千胡骑?
五百加八百,一千三,对五千,一比四不到。
这还是把人全算上的数字,实际上能打的、敢打的、真的上了战场不会尿裤子的,连一千人都凑不齐。
这不是救援,这是送死!
他盯着林厌,目光如炬:“林厌,你敢不敢去?”
林厌迎着周镇岳的目光,没有犹豫。
“敢!”
就一个字,干脆得像刀切豆腐,像斧劈柴火,没有多余的废话,没有豪壮语,没有拍胸脯打包票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,敢。
但这个字里有一种东西,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,一种让人觉得“这个人靠得住”的东西。
周镇岳点了点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好!”他转过身,对着舆图,手指点在铁壁关的位置上,“独立营为主力,再从各营抽调五百人,凑一千,即刻出发,星夜兼程,务必在胡人破关之前赶到!”
“是!”
林厌转身就走,大步流星,掀开帐帘的时候,夜风灌进来,吹得帐内的火把东倒西歪,光影乱晃。
走出大帐,外面已经乱成一团。
各营都在集结人马,传令兵跑来跑去,喊声此起彼伏。
“左营集合!左营集合!所有人带齐装备!一刻钟后在演武场集合!”
“右营的!别睡了!都起来!有仗打了!”
“后营的!牵马!牵马!快!”
战马嘶鸣,兵器碰撞,铁甲哗啦哗啦响,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,像地震一样。
火把到处都是,把整个朔风营照得亮如白昼。
张大彪迎面跑来,脸上带着兴奋,那兴奋藏都藏不住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嘴巴咧到耳朵根,跑起来像一阵风。
“千总!千总!”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林厌面前,“统领让咱们去救铁壁关?”
“对!”林厌一边走一边说,脚步不停。
“好!老子早就想跟胡人再干一仗了!”张大彪咧嘴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,“上次打胡人还是去年秋天,憋了一年了,手都痒了!骑兵队准备好了,三百匹马全喂饱了,草料都装好了,随时可以出发!”
林厌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快……”
“那当然!”张大彪拍着胸脯,“我张大彪别的不行,打仗的事从来不耽误!千总您放心,骑兵队交给我,保证不掉链子!”
林厌没再说话,大步朝独立营的营区走去。
独立营的营区在朔风营的最北边,孤零零地杵在那儿,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。
营区里面,士兵们已经自发地在集合了。
没人下令,没人吹号,没人敲鼓,但所有人都在动,都在跑,都在穿盔甲、拿兵器、牵战马。
这就是独立营,一个只有五百人的小营,但每一个人都知道,鼓声响了,将军升帐了,肯定是有仗打了。
五百人,不到一刻钟就集合完毕,整整齐齐地站在营区的空地上,鸦雀无声。
……
铁壁关的夜,被火把撕成碎片。
铁壁关的夜,被火把撕成碎片。
关墙上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,松木燃烧时噼啪作响,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守军们的肩甲上,烫出细小的焦痕,却没人伸手去拍。
不是不疼,是顾不上疼。
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汗水混着尘土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蜿蜒的泥痕,像干涸的河床,像龟裂的土地,像被刀刻过的木板。
那些脸上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白净的,有黝黑的,有光滑的,有粗糙的,但都带着同一种表情,那种在绝境里才会有的、既绝望又决绝的表情。
石勇从墙头走到墙尾,又从墙尾走回墙头,靴底踩在砖石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他已经走了几十个来回,从戌时走到子时,脚步始终没变过,不紧不慢,像关墙外那座石碾,日复一日碾着同样的轨迹。
“将军,您歇会儿吧,有兄弟们盯着呢……”副手周仓跟在后头,小声劝。
周仓跟了他十五年,从一个小兵跟到了副将,比任何人都了解他。
周仓知道,将军不累的时候会坐下来喝口茶,会靠在垛口上打个盹,会跟兄弟们开两句玩笑,但将军一旦开始来回走,就说明他心里有事,而且是大事,是天大的事,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事。
石勇没理他,只是站定,望向北方。
周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,黑得像墨汁,像深渊,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大嘴。
但他知道将军在看什么,胡人的营地。
他下了两道令:一道是关紧关门,任何人不得进出,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;另一道是加双倍岗哨,所有守军一律上墙,睡觉也得抱着刀,刀不离身,身不离刀,就算做梦也得梦见kanren。
现在,胡人的营地灯火通明。
篝火一堆连着一堆,大的像小山,小的像馒头,密密麻麻,星罗棋布,像一条盘踞在草原上的火龙,从关墙上望过去,那些火光连成一片,几乎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歌声隐隐约约传来,是那种粗粝的、带着草原风沙味道的调子,唱的是他们的祖先,他们的战马,他们的刀。
歌词听不懂,但那腔调里的嚣张,那旋律里的野蛮,那节奏里的杀意,隔着十几里地都能感觉到。
“唱吧,使劲唱!”石勇啐了一口唾沫,唾沫落在砖石上,瞬间被夜风吹干,只留下一小块湿润的痕迹,转眼也没了,“明天老子让你们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却沉甸甸的,像塞了一块石头,像灌了铅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五千人!
他守了二十年边关,从一个小兵熬到将军,见过的胡人比见过的女人还多。
不是没打过以少胜多的仗,有一年他带着三百人,硬是顶住了一千胡骑三天三夜,最后胡人粮尽退兵,他站在关墙上,看着那些撤退的背影,觉得自己能顶天立地,觉得自己是铁打的,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输。
可那都是依托关隘,凭险据守。
铁壁关虽然坚固,但守军只有八百,八百对五千,一比六还多。
而且他清楚,铁壁关的底子。
城墙是老的,开国的时候修的,到现在快两百年了,两百年的风吹雨打,两百年的日晒雨淋,两百年的战火硝烟,夯土里掺的糯米浆早就干了,干了就散了,散了就松了,松了就脆了,有些地方一镐头下去能刨出一个坑,有些地方用手指头一抠就能抠下一块土来。
箭矢存了三千支,听着不少,真打起来,一人射四箭就没了,四支箭,眨眨眼就射完了,射完了就只能拿刀砍,拿石头砸,拿命填。
滚木礌石倒是多,城墙根下堆了一堆,大大小小,圆的方的,粗的细的,少说有几千根。可那玩意儿扔下去就捡不回来,扔一根少一根,扔完就没了,没了就只能干瞪眼。
热油还有三锅,一直留着没舍得用,三锅热油,浇下去能烫死几十个人,可浇完了就只能拿开水浇,可开水从城墙上浇下去,到半空就凉了,没什么杀伤力。
八百人守三天是极限。
三天后,就算人没死完,力气也耗尽了,箭也射光了,滚木礌石也扔完了,热油也烧干了,城墙也塌了半边了。
到那时候,胡人就是拿人命填,也能把城墙填平,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来,一刀一个,砍瓜切菜一样。
石勇又看了一眼北方。
胡人的篝火还在烧,歌声还在唱,号角还在吹。
他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,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,不知道援军来了能不能顶得住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,关在人在,关破人亡!
没有别的选择。
从来就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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