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林厌没有让队伍走官道,而是抄小路,翻山越岭,尽量避开胡人的斥候,这是文若谦的主意。
张大彪带着骑兵队在前头开路,狼牙小队散在两翼,像一张撒开的网,把每一个可能暴露行踪的角落都过滤一遍。
遇到可疑的地方,就停下来,派人去查,遇到胡人的斥候,就悄悄干掉,不能让他们发出信号。
第一次遇到胡人斥候是在出发后一个时辰,张大彪派出去的尖兵摸回来报告,说前方三里外的山梁上有两个胡人斥候,正在下马休息,马拴在树上,人坐在地上吃东西。
张大彪亲自带了两个人,绕到斥候身后,摸到十步之内,突然暴起,一刀抹喉,干净利落,两个斥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。
张大彪把尸体拖到路边的草丛里藏好,又把马牵走,拴到更远的地方,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。
第二次遇到的斥候就没这么好对付了,五个胡人斥候,在山道上巡逻,前后拉开几十步的距离,互相照应,张大彪不敢轻举妄动,派人回来报告林厌。林厌下令全队停止前进,就地隐蔽,派出狼牙小队的全部人手,从四面合围。
五个斥候被分成三个点同时攻击,三处同时动手,刀光一闪,三个倒了,剩下两个发现不对,一个拔刀要砍,被一脚踹下悬崖;另一个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摸腰间的响箭。
跑出去不到十步,一支弩箭从黑暗中飞来,正中后心,整个人扑倒在地,向前滑出去一丈多远,响箭掉在地上,滚进路边的水沟里。
有惊无险。
“千总,照这个速度,明天午时能到铁壁关。”文若谦策马跟在林厌身边,压低声音。
林厌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午时,太慢了。
铁壁关八百守军,能撑到午时吗?他不知道,从昨晚开始,铁壁关方向就再没有消息传出来,最后一份军报是在昨天傍晚收到的,说关墙多处损坏,箭矢将尽,守军伤亡过半。
从那以后,再无音讯,是斥候没冲出来?还是关已经破了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必须再快一些。
“传令下去,加快速度,不许点火把,不许出声,天亮之前,必须赶到铁壁关三十里内。”
“是!”
队伍在黑暗中默默疾行,只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,和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。
没人说话,没人咳嗽,连马都好像知道不能出声,连打响鼻都压低了声音。
有人实在忍不住要咳嗽,就把手捂在嘴上,把声音闷在手心里,闷得满脸通红。
陈二狗和刘三各带了一百人,走在队伍最后面。
这一百人不是战斗部队,是采掘队的矿工。
他们每个人都是从矿上挑出来的,膀大腰圆,浑身是力气,常年在井下干活,练出了一身腱子肉和一双铁臂。
他们每个人都是从矿上挑出来的,膀大腰圆,浑身是力气,常年在井下干活,练出了一身腱子肉和一双铁臂。
他们每个人背着背篓,背篓用藤条编成,结实耐用,里面垫着厚厚的稻草,稻草里嵌着十个陶罐。
陶罐有巴掌大,罐口用油布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,罐身缠着浸过油的布条,陶罐之间用稻草隔开,防止碰撞破碎。
陶罐里灌满了煤油,黑乎乎黏稠稠的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,每个陶罐灌七分满,留三分空间,让煤油在里面晃动,抛出去的时候能溅得更开,罐口的油布封了三层,麻绳扎了五道,确保抛出去的时候不会在空中散开,罐身的布条浸透煤油,一点就着,烧起来没完没了。
这是林厌的秘密武器。
出发前,他把陈二狗和刘三叫到跟前,只交代了一句话。
“这些罐子,等到了铁壁关,听我号令,让你们扔的时候,点燃布条,使劲往胡人堆里扔。”
陈二狗当时愣了一下:“千总,这玩意儿……能行吗?”
林厌没有解释,只说了一个字:“能。”
陈二狗没有再问,他跟着林厌从罪卒营一路走到现在,知道林厌从不做没把握的事,当初在罪卒营,林厌说要带他们活着出去,他们活下来了。
但陈二狗心里还是犯嘀咕,一个陶罐的煤油,能烧多大一片?能烧多久?
刘三倒是一点不嘀咕,刘三说,千总让扔就扔,让烧就烧,想那么多干什么?反正烧的是胡人,又不是自己人。
陈二狗想想也是,就不想了。
队伍在黑暗中默默疾行。
林厌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旁边是文若谦,走了半个时辰,他忽然勒住马,伸手示意队伍停下,林厌侧头看他,文若谦指着地图说:“千总,前面有个岔路,一条往东,一条往北。往北是官道,快,但容易被发现;往东是小路,绕远,大概多走二十里,但安全。”
林厌想了想:“往北!”
文若谦一愣:“千总,往北容易被胡人斥候发现,我们已经遇到两拨斥候了,再往北,只会越来越多,官道开阔,无遮无拦,一旦被发现,胡人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,我们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,但铁壁关等不起……”
文若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他知道林厌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队伍转向北,上了官道。
官道比小路好走多了,宽,平,直,没有坑坑洼洼,没有石头绊脚,没有树枝刮脸。马蹄踩上去,声音都小了些,从闷响变成了清脆的嗒嗒声。
速度明显快了起来,从走变成了小跑,从小跑变成了快跑。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龙,在官道上疾行,像一条无声的黑蛇。
但林厌知道,这是在赌。
赌胡人的斥候没那么密集,赌他们不会那么快发现这支队伍,能在被发现之前赶到铁壁关,赌铁壁关能撑到他们赶到。
赌赢了,铁壁关有救,一千人能活下来大半。
赌输了,这一千人,可能都回不去,八百守军会死,这一千人会死,铁壁关会丢,胡人会南下,朔风营会告急,数以万计的百姓会流离失所。
所有的赌注,都押在这条官道上。
林厌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眼睛盯着前方黑暗中的道路,右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来回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,他的嘴唇紧抿着,下巴绷得紧紧的,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林厌闻到了。
他知道,铁壁关就在前方。
天色微明的时候,队伍终于赶到了铁壁关以南三十里处。
林厌下令就地休整,吃干粮,喝水,检查装备,等待斥候的消息。
士兵们下马,蹲在路边的树林里,掏出干粮啃,干粮是硬面饼,又干又硬,咬一口,得嚼半天,但没人抱怨,都闷头吃着。
赶了一夜路,谁还有心思抱怨?
检查装备的人在忙活,独立营的士兵动作麻利,三五下就检查完了,靠在一旁闭目养神。
抽调来的那些人就不一样了,有人连自己的箭囊有多少支箭都搞不清楚,数了两遍还没数明白;有人刀鞘卡住了,拔不出刀,急得满头大汗;有人弓弦松了,不知道怎么调,举着弓到处找人帮忙。
林厌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,他蹲在一棵大树下,掏出干粮啃了两口,喝了几口水,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饼揣回怀里。
天色已经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,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,微弱地闪烁着。
林厌把目光收回来,转头看向南边,来路空荡荡的,官道上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风吹过路面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周镇岳说,他会再派一支队伍在后面接应,但林厌知道,那支队伍不会来了,不是周镇岳不想来,是他没有兵可派了,各营已经把能调的兵都调了,剩下的要守朔风营,不能再动了。
这一千人,是孤军。
只能进,不能退。
张大彪带着狼牙小队摸了出去,出发前,林厌只交代了一句话:“摸清楚铁壁关还在不在,胡人在什么位置,有多少人,在干什么,半个时辰之内回来,不管摸没摸到,都要回来。”
张大彪点头,带着十个最得力的手下,消失在北边的晨雾中。
半个时辰后,他回来了。
脸色凝重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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