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站在营门口，望着那渐渐散去的烟尘，久久没有动。

“千总……”文若谦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您刚才那话……太冒险了，万一沈万金真是魏化淳的人，您这么直白地问，不是打草惊蛇吗？”

林厌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身往回走。

文若谦跟上，等着他开口。

走了十几步，林厌忽然停下：“你说，魏化淳想要什么？”

文若谦一愣，随即沉思起来。

“司礼监秉笔太监……他要的东西，无非是钱、权、圣宠，钱，他有的是，权，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圣宠，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，他还能想要什么？”

“他要的，是安稳……”林厌说。

文若谦怔住。

“圣上老了，太子处立，朝堂上清流和权贵斗得你死我活，魏化淳在宫里几十年，见的比谁都多，他知道，一旦皇帝驾崩，新君登基，第一个要收拾的，就是他们这些有权势的太监……”

林厌顿了顿，继续往前走：“所以他要给自己找后路，找能打仗的人，找能守边的人，找能在乱世里保住他的人。”

文若谦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千总的意思是……魏化淳看上咱们了？”

“不是看上，是试探，让沈万金来探路，看咱们是能用的刀，还是能咬人的狼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不接招！”林厌推开营房的门，“让他探，让他猜，让他摸不着底。咱们干咱们的，挖煤，炼油，练兵！等他想清楚了，自然会再来。”

文若谦点点头，又想起什么：“千总，那个煤油灯，您就这么送给沈万金了？”

“一盏灯而已……”林厌在桌边坐下，“让他拿去，让京城那些人看看，让他们知道，北疆有样好东西，看得见，摸不着，他们才会更想要。”

文若谦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。

这是钓鱼。

用一盏灯当饵，钓京城那些大鱼。

可问题是，钓上来之后呢？

是清蒸，还是红烧？

他不知道，但他知道，林厌一定有办法。

……

三天后，白河渡。

沈万金的商船再次起航，这一次，船舱里多了一样东西，那盏煤油灯，用锦缎裹了三层，单独放在一个檀木匣子里。

沈万金站在船头，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，嘴角噙着一丝笑。

随从凑过来：“东家，那姓林的什么意思？送咱们一盏灯，又不肯卖煤油，这不是吊胃口吗？”

“吊胃口就对了。”沈万金眯起眼睛，“他要是痛痛快快卖了，我才觉得奇怪，越是不卖，说明这东西越值钱，越有门道！”

他转过身，走进船舱：“回京……这盏灯，得让魏公公亲眼看看。”

七日后，京城。

司礼监衙门深处，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，魏化淳坐在紫檀木椅子上，手里捧着那盏煤油灯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
他六十来岁，面白无须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蟒袍，袍子上绣着金蟒，那是皇帝特赐的荣宠，他的眼睛很小，眯起来像两条缝，但缝里偶尔闪过的光，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
“这就是那个林厌捣鼓出来的东西？”

“回公公，正是！”沈万金垂手站在一旁，姿态恭敬得像个小厮，“这灯点了一夜，只用了一两油，亮光比豆油灯亮三倍，还没有黑烟。”

魏化淳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灯放在桌上，拿起火折子，点燃。

火苗窜起来，蓝汪汪的，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