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白河渡。

沈万金的商船停靠在码头最深处，船舱里堆满了从北疆各地收购的皮货、药材和山货。最里面那只箱子，用油布裹了三层，单独放在角落里。

那是五十斤霜酿。

沈万金坐在船舱里，面前摆着一只酒碗，碗里的酒液清澈透明，在船舱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
他端起碗，抿了一口，闭上眼睛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
“东家……”随从凑过来，“这酒，真有那么好？”

沈万金睁开眼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你尝尝！”

随从受宠若惊，连忙倒了一碗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酒液入喉，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“怎么样？”

随从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话“这酒……能喝死人。”

沈万金哈哈大笑。

“喝死人？喝死人的酒，才有人买！”他站起身，走到船舱口，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河面，“把这酒运回京城，让那些人尝尝，他们就知道，什么叫好东西。”

随从咽了口唾沫“东家，这酒……多少钱一斤？”

“那个姓林的卖给我，三两五一斤……”沈万金眯起眼睛，“到了京城，至少三十两！”

“三十两？！”随从倒吸一口凉气。

沈万金没有理他，只是望着北方。

“林厌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”

京城。

三月的春风已经吹绿了御河两岸的柳树，但都察院的衙门里，气氛依然冷得像冬天。

左都御史王朴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密报很薄，只有两页纸，但他看了很久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看完一遍，又看第二遍。

密报的落款处，盖着一个他熟悉的私印，刑部郎中周炳文。

周炳文在密报里详细叙述了北疆之行的经过，从核查吴青云案到勘探北谷矿点，从提审郑钧老刀把子到与林厌的几次交谈，最后，他用很谨慎的措辞，写了一段话

“林厌此人，年未及冠，出身微贱，然其行事沉稳，思虑周密，不类寻常少年。其所部独立营，军纪严明，士气高昂，远超朔风营诸部。其所采盐煤、所酿霜酿，皆前所未见之物，此人若善用之，可为北疆屏障；若不善用之……”

后面的话，周炳文没有写，但王朴明白他的意思。

若不善用之，可为北疆之患。

王朴放下密报，揉了揉眉心。

他已经六十七岁了，在官场沉浮四十三年，见过的能人无数，有的成了栋梁，有的成了祸害，更多的，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

林厌这个人，他没见过，但从周镇岳和周炳文的描述里，他能感觉到，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军校尉。

这个人，有脑子，有胆子，有手段，有野心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有兵，有钱，有盐，有煤，有酒。

这些东西，放在太平盛世，不过是个富户；放在乱世，就是一方诸侯。

可现在是太平盛世吗？

王朴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朝堂上那些争斗，从来没停过。吴青云倒了，还会有张青云、李青云。林烁走了，还会有王烁、赵烁，只要有权有势，就有人想伸手。

林厌在北疆，天高皇帝远，那些人想伸手也够不着，可万一哪天，那些人够着了呢？

万一哪天，林厌自己，也想伸手呢？

王朴沉默了很久，终于提起笔，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

“此子可用，然需防，密切留意，定期密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