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的晚上,营里又热闹了一回。
没有除夕那么铺张,但也杀了三头猪,蒸了几大锅馒头,每人分了一碗酒,豁牙刘带着采掘队的人,又在煤井那边拜了一回山神爷,这回拜得更隆重,摆了整只猪头,点了三炷香,磕了九个头。
“山神爷保佑!煤井不塌!人不死!挖他娘个几百万斤!”
八百多人齐声喊,声音比除夕那天还响。
喊声飘向夜空,飘向远方,飘向那些黑沉沉的群山。
群山沉默着,雪覆盖着,月光照着。
但山下的人知道,那沉默底下,有火在烧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
冰雪开始消融,北疆的春天终于要来了。
流沙谷的煤井增加到十二口,日产煤突破两万斤,存煤堆成了五座小山,远远看去,像五头蹲伏在地的黑兽。
采掘队正式满编一千人,分成五个小队,三班倒,日夜不停。
豁牙刘忙得脚不沾地,天天泡在煤井那边,从早到晚,脸上的煤灰就没洗干净过,瘸子李说他现在跟煤块一个色儿,晚上站在煤堆边,不张嘴根本看不见人。
独立营的战斗部队也没闲着。
张大彪带着骑兵队天天出操,练冲锋、练劈砍、练骑射。骑兵队已经扩编到八十人,战马八十匹,全是缴获和陆续买来的草原马,矮壮结实,耐力好,能跑能驮。
刀盾队一百五十人,长矛队一百五十人,弓弩队二百人。明面上的五百人,加上暗地里随时能补上的采掘队,独立营实际可战之兵,已经一千七百人。
一千七百人。
放在整个朔风营,也是数得着的势力。
……
王骰子最近总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他还蹲在罪卒营那个四面漏风的棚子里,手里攥着两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羊骨骰子,面前围着一圈眼睛发绿的同袍。
“买定离手!买定离手!”
喊出这句话的时候,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,不是那个谁都可以踹一脚的瘦猴。
可每次骰子落地,还没看清点数,赵大牙那张龅牙脸就会从梦里冒出来,一脚踹在他后腰上!
“小兔崽子,又在赌?老子让你赌!”
然后他就醒了。
醒来看见的不是赵大牙那张丑脸,而是独立营整齐的营房,暖烘烘的煤炉子,还有隔壁床铺上老吴均匀的呼噜声。
王骰子翻了个身,睡不着了。
跟着林厌从罪卒营爬出来一年多了,这一年多过得像做梦,从天天饿肚子到顿顿有肉,从睡草堆到睡热炕,从被人踹到踹别人,他现在是独立营辎重队的副队正,管着三十号人,每月饷银五两。
老吴说他命好,跟对了人。
他自己知道,不是命好,是那半块盐。
那晚他把仅有的半块盐巴塞给林厌的时候,压根没想过以后,只是觉得这个人被打得那么惨,还能站着说话,看着就像能活下去的样子。
后来林厌真的活下来了,还带着他们一起活下来了。
“王骰子……”
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王骰子一骨碌爬起来,披上袄子,推开门。
赵虎站在门外,脸冻得通红,眉毛上挂着霜花。
“千总叫你,立刻!”
他跟着赵虎穿过营区,来到林厌的住处,屋里亮着灯,门虚掩着,林厌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“进来,关门……”
王骰子进去,赵虎守在门外。
林厌抬起头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