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几个窝棚走完,饺子分得干干净净,他回到伙房的时候,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,只剩几点红星在煤灰里忽明忽暗,他往里添了两铲煤,火又窜起来,映得他的脸一片暖红。
他坐在灶台边,掏出烟袋,慢慢装上一锅,就着灶火点上,吸了一口。
烟在火光照耀下缭绕,慢慢升上去,消失在烟囱口。
“过年了……”他对着灶火说。
灶火噼啪响了一声,像是回应。
初一。
天还没亮,林厌就醒了。
这是他在雇佣兵时代就养成的习惯——无论多晚睡,天亮前必醒。
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,营房里很安静,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。
躺了一会儿,起身,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
天是青灰色的,没有太阳,但雪光映得四下里白晃晃的,营房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,烛火已经燃了大半,摇摇晃晃的,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红光。
林厌踩着雪,朝伙房走去。
伙房里亮着灯,烟囱冒着烟,老吴已经在忙了,看见林厌进来,他头也不抬:“千总起这么早?大年初一,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……”林厌在灶台边坐下,伸手烤火,“有啥吃的?”
“饺子,昨晚剩的,我给你热热。”
老吴从锅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,放在林厌面前,林厌接过筷子,慢慢吃了起来,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凉了又热,味道还在。
“老吴,昨晚睡得咋样?”
“睡啥呀,收拾完天都快亮了……”老吴又装上一锅烟,“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,又起来了,年纪大了,觉少。”
林厌没说话,继续吃饺子。
老吴吸了口烟,忽然说:“千总,有件事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!”
“昨儿晚上,我送饺子去后头窝棚的时候,有个年轻人拉着我问,问咱们还招不招人。他说他有个表哥,在北边山里躲着,跟他一样,也是逃荒逃过来的,活不下去了,想下山……”
林厌放下筷子。
“他表哥在哪儿?”
“没说具体地方,就说在北边山里,离咱们这儿大概三天的脚程。那年轻人说,要是咱们肯收,他就去把表哥叫下来。”
林厌沉默片刻,“让他来见我……”
老吴点点头,把烟袋在灶台上磕了磕。
“行,今儿我就带他来。”
饺子吃完了,林厌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老吴,昨儿辛苦你了。”
老吴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千总说啥呢,应该的。”
林厌走出伙房,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一直延伸到营房那头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把远处的山头染成淡金色,营房里渐渐有了动静,有人披着衣服出来撒尿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谁他妈把我鞋藏起来了”,有人在骂昨晚喝多的兄弟把尿撒在门口结了冰。
新的一天,新的一年,就这样开始了。
午时刚过,老吴把那个年轻人带来了。
二十出头,瘦得颧骨凸起,眼窝深陷,但眼神还算亮堂,他站在林厌面前,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,低着头,时不时抬眼偷看一下。
“叫什么?”林厌问。
“周……周狗剩。”年轻人声音很轻。
林厌看了他一眼:“狗剩这名字谁起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