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,长凳摆成十几排,每排能坐几十人,士兵们按队坐好,眼巴巴地盯着远处那些琳琅满目的吃食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“都别急!”张大彪站在戏台上喊,“千总还没来呢!等千总来了再开席!”
话音刚落,林厌从营房那边走过来。
他还是穿着那件旧皮袄,但头上多了一顶皮帽子,是文若谦硬塞给他的,说是过年了,得穿暖和点,他走到戏台前,站定,目光从八百多人脸上慢慢扫过。
八百多双眼睛看着他,有敬畏,有感激,有狂热,也有尚未褪尽的迷茫。
“今晚过年……”林厌开口,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“去年的今天,我在罪卒营等死,今年的今天,我站在这里,和你们一起过年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咱们有盐,有煤,有酒,有刀,有这八百多个敢拼命的兄弟。”
“盐是咱们自己熬的,煤是咱们自己挖的,酒是咱们自己酿的,刀是咱们自己打的!没人施舍,没人赏赐,全是咱们自己挣的!”
“从今往后,咱们还要挣更多,挣更多的盐,更多的煤,更多的酒,更多的刀,更多的兄弟,挣到胡人不敢南下,挣到京城那些人不敢伸手,挣到咱们每个人都能挺直腰杆走路,挣到你们的爹娘姐妹、老婆孩子,再也不用挨饿受冻!”
他的声音忽然提高。
“有没有这个胆?”
“有!”八百多人齐声怒吼。
“有没有这个种?”
“有!”
“好!那今晚,就他娘的好好吃!好好喝!明天开始,接着干!接着挣!”
“干!挣!”
喊声震天,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块。
老吴一挥手:“上菜!”
伙头军们抬着大盆大盆的肉,流水般往各队送去,士兵们早就等不及了,筷子齐刷刷伸出去,你一块我一块,抢得热火朝天。
“哎!给我留点儿!”
“你他妈吃了三块了,还抢!”
“谁说的?老子才吃两块!”
张大彪端着酒碗,挨桌敬酒,霜酿兑了水,没那么烈,但一碗下去,脸还是红了起来。他走到骑兵队那边,一桌一桌喝,喝到第十几碗,腿都软了,还是不肯停。
“张大彪,别喝了!”有人劝他。
“放屁!”他瞪着眼,“大雪封山,胡人好不容易消停下来,这大过年的不喝酒,啥时候喝?来!再干一碗!”
豁牙刘那边更热闹,采掘队四百人,加上新来的那二十三个山匪,坐得满满当当,豁牙刘站在凳子上,一手端着酒碗,一手挥舞着,正在讲他当年在野狐岭的光辉事迹。
“……那会儿老子才二十出头,一个人干翻五个监工!那五个家伙,全他妈跪在地上求饶!老子一人赏了一脚,踢得他们满地找牙……”
瘸子李在旁边拆台:“得了吧你,那会儿你被五个监工按在地上打,是我救的你!”
“放屁!老子啥时候被你救过?”
“就那回,你忘了?你被他们打得满脸血,我冲上去一棍子撂倒两个,拉着你就跑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!老子根本不需要你救!”
两人越吵越凶,最后不知谁先笑了,两个人抱着笑成一团。
伙房里,老吴终于忙完了,他端着一碗肉,一碗饺子,一壶酒,独自坐在灶台边,慢慢吃着,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老吴,咋一个人躲这儿吃?”王股子突然探头进来。
“外面太吵,这儿清静……”老吴头也不回。
王股子缩回脑袋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