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股子缩回脑袋,走了。
老吴吃了两口肉,忽然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,慢慢装上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灶膛的火光里缭绕,慢慢升上去,消失在烟囱口……
看着王股子离去的背影,他想起了去年这时候,那时候他还在罪卒营,一个人缩在破棚子里,饿得前胸贴后背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,想着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。
谁能想到,一年后的今天,他能坐在暖烘烘的伙房里,吃着肉,喝着酒,抽着烟,外面还有八百多个兄弟在过年。
他忽然笑了笑,把烟袋在灶台上磕了磕,又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酒是霜酿,烈,但暖!
戏台上,有人开始唱戏了……
唱戏的是个老兵,以前在关内的时候跟着戏班子跑过龙套,会几句秦腔。他站在台上,扯着嗓子吼,底下人听不懂唱啥,但跟着起哄,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好!”
“再来一个!”
老兵唱完一段,又唱一段,唱得满头大汗,嗓子都哑了。有人给他递了一碗酒,他接过来,仰头干了,继续唱。
鞭炮终于点响了。
张大彪亲自点的火,导火索嗤嗤冒着火花,蹿得飞快。围观的士兵们捂着耳朵往后躲,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挂鞭炮。
“噼里啪啦……”
震耳欲聋的响声炸开来,硝烟弥漫,碎红飞溅。
战马被惊得直打响鼻,但很快就被安抚下来。
鞭炮响了好一阵才停,硝烟散去,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,被风一吹,打着旋儿飘向远处。
“过年喽!”有人喊。
“过年喽!”更多人跟着喊。
夜深了。
营房里的灯笼还亮着,红通通一片,映着雪地,有人喝多了,躺在长凳上呼呼大睡,被人抬回营房,有人还在喝,划拳的喊声、笑声、骂声,断断续续传来。
豁牙刘带着采掘队的人,又去煤井那边拜了一回山神爷。这回他们带了更多的供品,几碗酒,几块肉,几个馒头,还有一挂小鞭炮。鞭炮在煤井口响了一阵,硝烟和煤烟混在一起,飘向夜空。
“山神爷,过年好!”豁牙刘带头喊。
“山神爷过年好!”四百人跟着喊。
煤井深处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停了片刻,又响起来。那是轮班的矿工在底下挖煤,他们也听见了上面的喊声,有人仰头吼了一嗓子,声音闷闷的,传不上来。
腊月三十的狂欢持续到后半夜,酒碗见了底,肉盆光了,鞭炮的碎红被踩进雪里,晕开一片一片的淡红。
豁牙刘最后是被瘸子李和两个矿工抬回去的,他趴在担架上还在喊“山神爷保佑”,喊了两声就睡死过去,鼾声如雷。
张大彪睡在了戏台底下,怀里还抱着个空酒坛,骑兵队的人把他抬回去的时候,他咂了咂嘴,嘟囔了一句“再来一碗”,然后又没声了。
伙房里,老吴最后一个收工,他把剩下的饺子捞出来,装了几大碗,用包袱裹好,提着往营房后头走。
后头有两排低矮的窝棚,住着新招的那批流民,那些还没正式入编、先干杂活养身板的人,窝棚里没有灯,黑漆漆的,但老吴知道他们都醒着,能听见脚步踩在雪上的咯吱声。
他推开第一间窝棚的门,把一碗饺子放在门口。
“吃吧,过年了……”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,带着颤:“吴爷,这……”
“别废话,吃完碗搁门口,明儿我收。”
老吴转身走了,又去第二间、第三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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