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块在林厌掌心里沉甸甸的,棱角硌着皮肉,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凉,但握着它,却像握着一团火。
“千总,您刚才说够烧到什么?”赵七还等着下文。
林厌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块煤放进怀里,贴身收好。
够烧到什么?
够烧到吴青云在京城牢里听到这个名字时浑身发抖,够烧到林烁在山海关外啃窝窝头时想起北疆就牙疼,够烧到那些把边军当蝼蚁的权贵们,有一天要跪在这片流沙谷前,求他宽宏大量……
这些话,他没说。
他只是站起身,看着桶底仍在挥汗如雨的豁牙刘,声音很平:“够烧到我们说了算。”
赵七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千总这话,我爱听。”
铁桶又往下沉了三尺。
煤层比预想的厚得多,豁牙刘一铲一铲挖下去,煤块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,挖到一丈深的时候,桶底终于见了硬底,不是石头,是更坚硬的煤,乌黑发亮,敲上去叮当响,像铁!
“千总,到底了!”豁牙刘仰头喊,满脸煤灰混着汗水,糊得只剩两只眼睛在转,“这煤层至少一丈厚!底下全是煤!好煤!”
林厌让人放下绳索,亲自下到桶底。
桶内空间比仄,六尺直径,站四五个人就转不开身,脚下是刚挖出来的新鲜煤层,踩上去硬邦邦的,不像煤,倒像铁板。
他蹲下身,用短刀刮了刮煤层表面,刀锋过处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硬度够,烧起来火力肯定旺。”
豁牙刘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千总,这煤要是运出去卖,一车能顶三车木炭的价,京城那些大宅门,冬天烧的就是这个,从山西运来,贵得吓人,咱们要是……”
“不卖!”林厌打断他。
豁牙刘一愣。
“这煤,一粒都不卖。”林厌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煤灰,“先紧着独立营用,熬盐、打铁、取暖、做饭,用不完的存起来,等哪天咱们有了余力,再往外运。”
豁牙刘挠了挠头:“千总,您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吗?”
林厌看了他一眼,“你挖了十几年煤,见过几个靠卖煤发财的矿主?”
豁牙刘想了想,不说话了。
他见过,那些矿主一开始确实发了财,但后来要么被官府盯上,要么被更大的势力吞掉,要么被手底下的矿奴造反弄死,没一个善终的。
“煤是金山,但金山也会压死人,先把山守住,再慢慢凿,凿下来的金子,够咱们吃用就行,贪多,山会塌。”
豁牙刘沉默片刻,忽然蹲下身,对着煤层磕了个头。
“煤爷爷,对不住了,刚才那话当我放屁。您安心在这儿待着,咱们不卖您,就自己用。”
林厌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。
“你干嘛?”
“拜山神!”豁牙刘理直气壮,“挖煤的规矩,下矿之前得拜山神,不然煤爷爷发怒,会塌方,刚才我嘴欠说要卖您,现在得赔罪。”
林厌看着他,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煤矿区见过的那些矿工,他们也拜,拜的是窑神,供的是太上老君,逢年过节还要唱大戏。
矿工有矿工的规矩,这些规矩里,有愚昧,也有敬畏。
敬畏地底深处的未知,敬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人命的力量。
“那你拜吧,拜完了接着挖。”
“好嘞!”
豁牙刘又磕了三个头,爬起来,抄起铲子继续挖。
铁桶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从这天起,流沙谷再没有安静过。
白天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铁桶里传出来,像永不停歇的心跳。
夜晚,篝火映着铁桶乌沉沉的轮廓,照出那些煤灰满面的人影,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。
豁牙刘带着人三班倒,昼夜不停往下挖,铁桶沉到三丈深的时候,第一截桶已经完全没入地下,上面接了第二截,同样是胡铁匠赶制的,直径略小,刚好能套进第一截桶里,像烟囱一样一节一节往上接。
第二截桶沉下去,又接第三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