豁牙刘看了看胡铁匠,胡铁匠也在看他。
豁牙刘在矿上摸爬滚打十几年,见过无数种采矿的法子,从最简单的露天刨挖,到复杂的竖井斜井,再到野狐岭那种半死不活的流沙层试探,每一种都有局限,每一种都要死很多人。
但林厌说的这个“铁桶沉井法”,他从未见过,甚至从未想过。
“能做!”胡铁匠先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铁桶我能打,但要打直径六尺、高一丈的桶,得有足够的铁料,得有足够的人手,得有足够的时间。”
“铁料有多少?”
“野狐岭缴获的那批军械,融了,能打一个桶……但只够一个。”
林厌点点头:“一个先试,成了,再打第二个。”
他又看向豁牙刘:“你带人先挖一个五尺深的起始坑,把上面的浮土清掉,露出流沙层,铁桶打好,直接沉进去。”
豁牙刘点头,又迟疑道:“千总,这桶沉下去,万一卡住怎么办?万一沉到一半,底下遇到大石头,挖不动怎么办?”
“那就换地方,流沙谷底下煤够多,这个点不行,换另一个点,铁桶能拔出来,继续用。”
豁牙刘想了想,咧嘴笑了,露出那个黑洞。
“成!老子这辈子没干过这么邪乎的活,干成了,能吹一辈子!”
三天后,第一截铁桶打造完成。
直径六尺,高一丈,桶壁厚一寸,用缴获的胡人弯刀、箭头、甲片融了重新锻打而成。
桶身乌沉沉的,在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,像一尊沉默的巨兽,蹲在铁匠铺外的空地上。
桶口边缘焊着四个铁环,方便穿绳索吊运,桶底是空的,桶壁内侧每隔一尺贴着一圈横档,方便人踩着上下。
豁牙刘围着铁桶转了三圈,用手敲了敲桶壁,听着那沉闷的回音,啧啧称奇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真能沉下去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,运到流沙谷。”
五头牛拉着巨大的铁桶,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,才把铁桶拖进流沙谷。
起始坑已经挖好,五尺深,正好露出流沙层灰白色的土。
林厌站在坑边,看着豁牙刘带着二十个人,用绳索套住铁桶上的铁环,一点一点把它吊起来,对准坑口,慢慢放下。
铁桶的边缘压进流沙层的那一刻,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“咔!”
一声极轻的闷响,铁桶稳稳地立在坑里,桶底陷入流沙约半尺。
豁牙刘第一个跳进桶里,双脚落在松软的流沙上,陷进去小半截小腿,他拔出腰间的短铲,试着往旁边挖了一铲。
流沙很松,一铲下去,就挖出半筐土,但旁边的流沙立刻涌过来,填满了刚挖出的坑。
“千总,流沙动得厉害!”他仰头朝上喊。
林厌站在桶边,往下看。
桶内直径六尺,豁牙刘站在中间,四周的流沙正在缓慢地、无声地向他脚下涌来,像某种沉睡的活物,刚刚被惊醒,正在试探着活动筋骨。
“继续挖!桶会往下沉!”
豁牙刘咬牙,又挖了一铲。
又挖了一铲,再挖一铲。
铁桶果然开始下沉,极缓慢地,一寸一寸,像一根巨大的钉子,被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敲进地底。
“动了!动了!”桶上面的人兴奋地大喊。
林厌没有出声,只是死死盯着桶壁和流沙层接触的边缘。
没有缝隙。
流沙再动,也钻不进铁桶。
成了!
接下来的七天,是采掘队所有人这辈子最难熬也最兴奋的七天。
铁桶一寸一寸往下沉,豁牙刘带着人在桶里昼夜不停地挖,挖出来的流沙用筐吊上来,倒在远处。
铁桶每下沉一尺,赵七就带着人用绳子测量深度,记录在册。
沉到一丈五的时候,铁桶遇到了第一个麻烦。
流沙层下面,是灰泥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