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没有说话，只是走进洼地，在那片灰白色的流沙层边缘站定。

风从北边吹来，卷起细沙，打在他脸上，微微的疼。

他蹲下身，用手扒开表层的浮沙，露出下面黄白色的、带着湿意的土，那土摸起来很奇怪，不硬，也不软，而是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虚浮感，像是踩在沉睡的巨兽身上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。

“沉井！”林厌站起身，看向豁牙刘，“用沉井法，能不能过这三关？”

豁牙刘愣了一下。

“沉井？”他抓了抓脑袋，“千总，您说的是那种……边挖井边往下打木板、用木板挡住流沙的法子？”

“对。”

豁牙刘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。

“那法子我听说过，但没人真干成过。流沙不比普通土，它动起来像水，木板打得再密，它也能从缝里钻进来，要挡住流沙，得用整块的铁板，一圈一圈往下套，可铁板那么沉，怎么往下送？送下去了，怎么接？”

他说着，蹲下身，用手指在沙地上画起来。

“沉井的法子，一般是这么干的：先挖一个浅坑，在坑底四周打入一圈木板或铁板，然后用横木撑住，防止塌陷。再往下挖，挖一截，再打入第二圈板，接在第一圈板上面，再撑住。如此反复，一直打到硬土层。”

“可这法子有个要命的毛病，每打入一圈板，井的直径就得缩小一圈。打到深处，井口只有水桶那么大，人根本下不去。”

林厌看着他在沙地上画的草图，眉头微皱。

豁牙刘说的是实情，传统沉井法为了逐层支撑，确实会导致井径逐层缩小，越往下越窄，到深处人就无法作业。

但如果反过来呢？

不是从井口往下打板，而是从井底往上？

林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，上辈子在某次工程安保任务中，见过一种叫“沉箱法”的施工技术。

那东西的原理是：预制一个巨大的无底箱子，沉入水中或流沙层，人在箱内作业，箱外的高压空气或水压，能挡住箱外的流沙和水。

那太复杂了，这个时代不可能实现。

但思路可以借鉴。

“豁牙刘……”林厌开口，“如果不用木板，用铁板，能不能做成一个……一个铁桶？整体打下去？”

豁牙刘愣住。

“铁桶？”

“对！”林厌蹲下身，也在地上画起来，“先做一个直径六尺、高一丈的铁桶，桶壁要厚，要结实，桶底是空的。把这个铁桶立在地上，然后让人站在桶里，从桶底往下挖。挖出来的土从桶上面运出去。铁桶会随着挖掘的深入，一点一点往下沉。”

“等第一截铁桶完全沉入地下，再在上面接第二截铁桶，继续往下挖。如此反复，一直打到煤层。”

豁牙刘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草图，眼睛越睁越大。

“这、这……”

“桶壁能挡住流沙。”林厌继续说，“因为它是整体的，没有缝隙，就算流沙再动，也钻不进来。只要桶壁够厚、够结实，就不会被挤破。”

“灰泥层渗水，就在桶底铺一层黏土，压实，能暂时挡住。实在挡不住，就在桶底留一个抽水的坑，一边挖一边往外舀水，挖到煤层，水自然就没了。”

豁牙刘听完，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林厌的眼神，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
“千总……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发涩，“您这法子……谁教的？”

林厌没有回答，只是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能做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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