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炳文放下筷子,接过话头:“林主事所,也是三司此行的重点,吴侍郎的案子,证据涉及北疆盐矿,必须核实清楚!
明日开始,我们要查账、看矿、问话,周统领,林千总,烦请配合。”
周镇岳点头:“理当如此……”
宴席散了。
林厌走出大帐,林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林千总,留步!”
林厌停住脚。
林烁走上来,与他并肩,压低了声音。
“三弟,好久不见……”
林厌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称呼,原主的记忆里有,小时候,林烁偶尔会这样叫他,带着施舍般的亲热,后来,就只剩“那个庶子”了。
“林主事认错人了……”林厌收回目光,“在下庶子,没有兄弟!”
林烁笑容不变:“三弟还是这般性子,也好,边关磨砺人,磨砺得好!”
他停了停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过三弟,有些东西,磨不掉的,比如……你欠林家的。”
“欠什么?”
“命!林家的血脉,替你扛了流放的罪,你以为躲到北疆,改名换姓,就能一笔勾销?”
林厌看着他,二十五六岁的脸,保养得很好,眉眼间有林家人特有的矜贵,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笑容还在,眼神却冷得像北疆冬天的雪。
“林主事……”林厌开口,声音很平,“我这条命,一年前就该死在罪卒营,后来活着,是自己挣的,不是谁给的,林家欠我的,我不打算讨!我欠林家的,也没有!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至于血脉……林主事若是来叙旧的,恕不奉陪,若是来查案的,明天帐上见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林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那丝笑慢慢收了起来。
随从凑过来:“主事,这人……”
“没事,去查查,他身边那几个亲信,这几天都去过哪里。”
五月初三,核查开始。
周炳文带着郑主事和几个文吏,坐镇中军大帐,先查账。
独立营这几个月的账册,文若谦早已整理得整整齐齐,从辎重营拨付的粮草盐铁,到黑山墩盐矿的开采损耗,再到将士的饷银发放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有凭有据。
周炳文翻了一上午,眉头渐渐舒展开。
“账做得很细……”他对郑主事说,“比辎重营的还细。”
郑主事点头:“是细,但细过头了,反而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是看了周炳文一眼。
周炳文明白他的意思,账太细,要么是心里没鬼,要么是心里有鬼,做得太干净。
“下午去看矿!”
黑山墩。
周炳文站在矿坑边上,看着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挥汗如雨地敲打岩层,看着那些简陋的工具、破旧的工棚、成堆的劣质矿石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就是黑山墩盐矿?”他问。
“是!”林厌站在一旁,“开采三月,产盐不足千斤,且品质低劣,将士们只能勉强自用。”
周炳文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那堆劣质盐旁边,蹲下,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入口中。
苦,涩,带着明显的沙砾感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郑主事,你怎么看?”
郑主事也尝了尝那盐,皱眉道:“品相确实差,这样的矿,投入这么大的人力,产出这点盐……周大人,这账,对不上……”
“怎么对不上?”
“辎重营拨付的物资,独立营的消耗,这些都有账可查,但黑山墩的产出,与这些消耗相比,亏空太大,要么是账做假了,要么是……还有别的盐源。”
周炳文点点头,看向林厌。
“林千总,你怎么说?”
林厌迎着周炳文的目光,神色不变。
“周大人明鉴!黑山墩的产出,确实只有这些,至于亏空……边军艰难,有些账,不是笔能算清的,大人若不信,可以查辎重营的底档,看看独立营这三个月领了多少物资,再看看别营领了多少……”
郑主事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林厌这是在暗示,辎重营克扣独立营的物资,逼得他们不得不另想办法。
“你的意思是,辎重营亏待了你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