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福没有立刻回答，他走到一堆木材边，找了根相对干净的木头坐下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
“坐，站着说话腰疼……”

林厌没有坐，只是在他对面站着。

孙老福也不恼，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，慢慢装满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团白雾。

“酒是好酒，但酒不是你的主业，对不对？”

林厌没说话。

“我开杂货铺二十三年，见过的酒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能酿出这种酒的，不会只是个跑单帮的小贩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厌，接着说道：“你手里有盐，对不对？”
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，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
林厌盯着孙老福，眼神没有波动，但身体微微绷紧。

孙老福却摆了摆手：“别紧张，我不是官面上的人，我只是个生意人，开了二十三年杂货铺，什么货都收，什么人都见，你手里有盐，有酒，还有……还有比盐和酒更值钱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煤！”

林厌瞳孔微缩。

孙老福把烟袋在木头上磕了磕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赵七是我的人。”

林厌平静的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“七年前，我把他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，让他跟着商队学跑买卖，后来他被老刀把子的人抓了，我没能救出来，我以为他死在了野狐岭，直到半个月前，他托人给我捎了封信……”

孙老福看着林厌：“信上说，他遇到个好人，不把他当废人，让他干老本行，还教他用一种叫‘探针’的东西探煤。”

林厌终于开口：“赵七现在是我的人。”

“我知道！”孙老福点头，“我没打算要回来，那小子在野狐岭受了三年罪，能活着出来是命大，跟着你，比跟着我强！”

他顿了顿，把烟袋收起来，站起身接着说道：“林千……林掌柜，我约你来，是想告诉你几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白河渡的水路，‘黑石’的人已经撤了，不是彻底撤，是撤到暗处，你们端了野狐岭，老刀把子被抓，他们慌了，怕被顺藤摸瓜。”

“第二，京城来的核查使团，路上会路过白河渡，带队的是刑部郎中周炳文，此人刚正不阿，是清流，但随行的人里，有吴青云的人，也有林烁的人，他们会在渡口停留两天，找证人，找证据，找能翻案的蛛丝马迹。”

“第三……”孙老福看着林厌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，“赵七告诉我，你们在探煤，那地方我知道，流沙层太厚，普通人根本下不去，但有一批人，也许能下去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老刀把子的旧部，野狐岭被端之后，有一批人跑进了山里，大概二十来个，都是挖矿的老手，懂流沙层怎么对付。

他们现在藏在大青山北麓，靠打劫过往商队为生，如果能收编他们，流沙层的事，就有戏！”

林厌沉默片刻，“孙掌柜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孙老福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有些苦涩。

“我帮的不是你，是赵七，那小子跟了我三年，我没能护住他，他被抓进野狐岭的时候，我就在渡口，看着那帮人把他绑走，没敢动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他断的那条胳膊，有我一半的债。”

“林掌柜，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善事，也做不了什么大恶事，开杂货铺，赚点小钱，混吃等死，但这一次，我想把债还上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厌：“你信也好，不信也好，话我说完了，怎么做，是你的事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朝来路走去。

走出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说：“那批老刀把子的旧部，领头的叫‘豁牙刘’，脸上有道疤，缺两颗门牙，很好认。他每个月十五会带人去大青山南边的‘野店’喝酒，今天十三，后天就是十五！”

林厌站在河滩上，看着孙老福的背影消失在木材堆后面。

河水拍岸，声音单调而固执。
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赵虎找过来。

“千总？那老头呢？”

“走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