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立营，夜。

林厌独自坐在营房里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：赵七绘的流沙层草图，孙老福那封“要事相商”的信，还有一壶刚蒸馏出来的霜酿。

酒液清澈，在油灯下泛着微微的青光，他给自己倒了一碗，没喝，只是看着。

煤在流沙底下，隔着三丈五的虚土。

孙老福在渡口那头，不知是敌是友。

而京城方向，周镇岳的奏章已经送出十天，按脚程算，此刻应该已经落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案头。

他在等，等那边炸出第一声响雷。

门被推开，文若谦快步走进，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急信。

“千总，京城陆公子急件。”

林厌接过，撬开火漆，展开信纸。

陆文昭的字迹比往常更潦草，显然写得很急：

“林兄台鉴：京中已地震。王老大人接周统领奏章后，当即入宫面圣，次日朝会，当庭弹劾兵部右侍郎吴青云‘贪墨边饷、私开盐矿、勾结匪类、图谋不轨’十大罪，证据确凿，圣颜震怒，命三司会审，吴青云已停职待勘！

然事有突变：吴青云当庭反咬，称周统领所奏皆系‘边将挟私诬陷’，主谋者乃朔风营千总林厌，因与兵部武选司主事林烁有私怨，故构陷上官，以图报复，其凿凿，称林烁即为其证。

圣上命彻查，三日内，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将各派专员，共赴北疆核查。家父嘱兄：务必稳住，证据不可失，人证不可丢。另，林烁已请旨随同核查使团北上，名为‘协助查案’，实为……”

信到这里断了，后半截似乎被撕掉了，只剩一个墨团。

林厌把信纸放下。

文若谦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骤变：“林烁要亲自来？”

“不止……”林厌声音很平静，“三司会审，三日内出发，加急赶路，最多半个月就能到北疆。”

“半个月……”文若谦喃喃重复。

半个月后，京城来的核查使团就会踏入朔风营。

他们会查账，会提审人证，会勘探矿点，会问讯每一个涉案的人。

郑钧和老刀把子还关在荒谷石穴里，他们的供词是铁证，但也是活口，活口会怕死，会翻供，会被人灭口。

野狐岭缴获的账册密信是铁证，但也是物证，物证可以被偷，被毁，被调包。

还有赵七，还有采掘队的矿奴，还有那些被救出来、如今在独立营当杂役的幸存者，他们都是人证，人证会被收买，会被威胁，会被“意外”死亡。

林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北疆特有的干燥和凉意。

“文若谦……”

“在！”

“明天一早，把郑钧和老刀把子从荒谷提出来，分开关押到另外两个地方。一个送到周医官那边，就说是我营重伤员，需要隔离养伤，一个送到胡铁匠的铁匠铺后屋，对外说是新招的学徒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野狐岭缴获的账册密信，原件全部封存，交周统领亲收，抄本留三份，一份放我这儿，一份你随身带着，一份……”

林厌顿了顿，“让赵虎安排几个最可靠的人，提前去京城，找到陆公子，把抄本交给他。告诉他，如果北疆这边出了事，就让他父亲在朝堂上把抄本抛出来。”

文若谦怔了一下：“千总，您这是……”

“备两手！”林厌转回身，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暗不定，“林烁既然敢来，就不会只是‘协助查案’，他会找证人，会翻供词，会在我们想不到的地方下手。我们得比他快一步。”

“还有，白河渡那边，孙老福的约，我去。”

文若谦一愣：“千总，您亲自去？万一有诈……”

“有诈也得去。”林厌打断他，“孙老福既然能递出‘要事相商’的话，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。他在白河渡开了二十三年杂货铺，根深叶茂，背后是谁，是敌是友，我必须亲眼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