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七走了，林厌站在原地，掌心里那几块煤矸石硌着皮肉，棱角分明的边缘压出一道道浅白的印痕。

他没有低头看，只是望着赵七消失在营房拐角的背影，那背影佝偻着，左袖空荡荡地在风里晃，像一杆折了旗杆却仍不肯倒的旧旗。

老刀把子锯他胳膊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

林厌不知道，只知道此刻他握着这几块石头，掌心传来的不是冰凉，而是一种极轻、极缓慢的热。

那是地底埋了亿万年的、尚未被点燃的火焰。

他把石头收进怀里，转身离开。

训练场上，张大彪还在带着骑兵队冲杀，马蹄踏破新翻的泥土，喊声震天。

老吴蹲在伙房门口抽烟，烟杆里的火光一明一灭。

胡铁匠的铁匠铺里，叮当声从早响到晚，像这座营盘从不间断的心跳。

“千总……”

文若谦不知何时走到身边，手里拿着新誊好的账册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白河渡那边回信了，孙老福还价到三两二钱，我们也让了一步，三两五成交，第一批三十斤霜酿，三日后交货。”

“银子怎么付？”

“现银，当面点清，接头地点在白河渡东街‘悦来客栈’天字二号房，孙老福亲自来，他提出想见一见酿酒的‘关内酒商’。”

林厌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望着白桦林那一片新绿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告诉他，酒商社恐，不见客……”

文若谦愣了一下：“社……恐？”

“就是怕生人……”林厌收回目光，“但可以带一坛新酿的霜酿去，请他尝。”

“是！”

文若谦低头记下，又问：“千总，这酒商的身份，是不是该有个名姓？万一孙老福打听……”

“也姓林，单名一个‘焰’字，火焰的焰。”

文若谦笔下顿了顿，抬头看了林厌一眼。

他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应了一声，把那个名字工整地写进记事簿里。

林厌没有解释。

林焰——那是他上辈子的名字，那支雇佣兵小队的队长，那个在非洲某国为了掩护队友撤离、胸口挨了三枪的幽灵。

那个名字已经死了，但在这个时代，在这个北疆的春天里，它可以偶尔活过来一下。

哪怕只活在一坛酒的来历里，活在某个商贾接头的暗语里。

也是好的。

三日后，白河渡。

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。

窗户半开，春风裹挟着渡口特有的、混杂了水腥、桐油和牲畜粪便的气息，一阵阵涌进来。

孙老福坐在八仙桌边，手里捧着一只粗陶酒盏。

盏里的酒液清澈透明，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、几乎不可见的青色，他凑近闻了闻。

没有寻常烈酒那股呛鼻的冲劲，只有一种极干净、极纯粹的谷香，像秋天的打谷场，在日落时分被晚风卷起的最后一缕炊烟。

他抿了一口，酒液入喉，先是极烈的灼烧感，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，像吞了一道闪电。

然后，灼烧感褪去，谷物的甘甜和微苦从舌根泛上来，绵长、醇厚，久久不散。

孙老福闭上眼睛，他在白河渡开了二十三年杂货铺，经手过无数种酒，山西的汾酒、陕北的西凤烈、甚至南边运来的绍黄，但没有一种，和此刻盏中这透明的液体相同。

这不是酒，这是刀子，淬过火的、削铁如泥的刀子。

“好酒！”他睁开眼睛，看向对面空着的椅子，“可惜酒主不肯赏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