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酒！”他睁开眼睛，看向对面空着的椅子，“可惜酒主不肯赏面。”

站在窗边的年轻伙计，其实是独立营派来的探子，化名“小周”赔笑道：“孙掌柜见谅，我家东家实在不善应酬，这才托小的代为送货。东家说了，只要孙掌柜喝着满意，往后每月三十斤，三两五钱一斤，风雨不改。”

孙老福没有立刻答话，他又给自己斟了一盏，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喝完。

然后他放下酒盏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褡裢。

“这是三十斤的货款！”他把褡裢推过桌面，“一百零五两，足色官银，孙某从不短人钱。”

小周接过褡裢，也不点数，直接揣进怀里。

孙老福看着他的动作，忽然笑了。

“小兄弟，你不点一点？”

“东家说了，孙掌柜是信人，不用点。”

孙老福捋了捋灰白的胡须，沉默片刻。

“你家东家……姓林？”

小周心里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孙掌柜如何知道？”

“猜的……”孙老福把玩着空酒盏，“北疆姓林的酒商倒是不多，能把酒酿成这样的，更少。”

他没有追问，只是站起身，从袖中摸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素笺，放在桌上。

“下个月的货，不必送到这里来了，若遇雨天，走水路不便，可改走旱路，在镇北关外二十里处，有个叫‘野店’的歇脚铺。把货交给铺子里一个姓周的账房，他自会付钱。”

小周接过素笺，打开一看，里面只写着八个字：

“风雨如期，山水有逢。”

没有落款，没有印章。

他抬起头，孙老福已经走到门口。

……

谷雨后一日。

北疆的天亮得早了，卯时刚过，阳光就已经越过营墙，把独立营的校场晒出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
林厌照例带着狼牙小队晨练，二十里负重越野回来，浑身汗透，正要去井边打水冲洗，赵七已经在营房门口等着了。

他来得比往常早，空荡荡的左袖用一根麻绳扎在腰间，右手里攥着一卷用树皮捆着的草纸。

看见林厌，他快步迎上来，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、混合了兴奋和焦虑的神色。

“千总，那煤……有点麻烦。”

林厌接过他递来的草纸，展开一看，是一份粗糙的勘探草图。

赵七虽然识字不多，但画图的本事是野狐岭矿洞里练出来的，线条歪歪扭扭，却把山势、沟壑、岩层走向标得清清楚楚。

“麻烦在哪儿？”

“厚度……”赵七指着图上几个用炭笔重重圈出的位置，“我带人顺着矿苗露头的地方往下探了五尺，煤还在，越往下越厚。可再往下……”

“挖不下去了。”

“挖不下去？”林厌皱眉，“石头太硬？还是渗水？”

“都不是……”赵七摇头，“是土！那层土不对劲，松得很，一挖就往下塌，根本挖不成直坑。我让两个人腰上拴了绳子往下探，探到一丈二，土还在往下掉，下面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底。拉上来的时候，那俩小子脸都白了，说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，脚下没根，再深一点，怕是连绳子都拽不上来。”

流沙层。

林厌立刻想起赵七之前说过的话，那处矿苗上方是流沙层，开采风险极大。

当时他以为赵七说的是煤矿上方有流沙，此刻才明白，那流沙层本身，就是勘探的第一道难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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