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看完，将信纸递给文若谦。

“老顺兴？查过这家铺子的底细吗？”

“查过了……”文若谦显然已经做了功课，“在白河渡经营二十三年，主要做南北杂货，也代客买卖山货皮子。掌柜姓孙，单名一个‘福’字，当地人都叫他孙老福。口碑尚可，没有犯案记录，也没有和官府打过官司。”

“二十三年……”林厌沉吟，“能在渡口开二十三年杂货铺，没点背景撑不住。”

“是，所以有两种可能。”文若谦推了推眼镜，“要么孙老福只是个嗅觉敏锐的普通商人，纯粹看中了霜酿的品质，想倒手赚差价。

要么……他是‘黑石’放在白河渡的另一颗暗桩，或者说，是暗桩之一。”

林厌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
他转身望向训练场，张大彪正带着骑兵队演练冲锋劈砍，马蹄踏过刚翻新的泥土，扬起阵阵烟尘。

“酒送了多少过去？”

“按您的吩咐，只送了三斤。”文若谦道，“都是头道蒸馏的烈酒，没兑水，也没调香。”

林厌点点头：“他想要多少？”

“信上说，‘有多少，要多少’，但没报具体数字。”

“那就是在等我们开价，告诉他，霜酿产量有限，每月最多供应三十斤，每斤……五两银子。”

“五两？！”文若谦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千总，京城最好的贡酒也不过二两银子一斤。这……”

“这是开价……”林厌平静道，“他会还价的。”

文若谦怔了怔，随即明白了。

三十斤，不多不少，刚好够勾住买家的胃口，又不会让人起疑，产量这么有限，显然是小作坊私酿，不是什么大盐枭的产业。

五两银子，高得离谱，但正因高得离谱，反而显得真实，真正想销赃的私贩子，不会开这种把人吓跑的价。

“他若还价到三两，就成交。”林厌说，“但每月必须现银交易，不赊欠，不记账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，告诉去接头的兄弟，不谈任何与盐有关的事。孙老福若问起霜酿的来历，只说是一个关内来的落魄酒商，在北疆混不下去，想找个长期买家，不问名字，不问籍贯，不问背景。”

“明白！”

文若谦记下，匆匆去安排回信。

林厌重新走回点将台，却没有立刻继续训练。

他望着白桦林那片新生的嫩芽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上辈子，他有个队友是山西人，老家在汾河边，家里三代都是酿酒的，那人教过他一句老话：酒是陈的香，人是旧的好。

当时他不以为意，觉得这不过是句应景的感慨。

此刻站在北疆的春风里，却忽然品出些不同的味道。

人，确实是旧的好。

那些从罪卒营跟着他一路爬出来的兄弟，那些在野狐岭刀口舔血、在荒谷日夜熬盐、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油灯誊写账册的身影，那些信任他、追随他、甚至愿意把命交给他的面孔。

这些人，是他的旧人。

而酒……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茧子，那是连日揉米、封缸、调试蒸馏器留下的新茧，叠在刀茧和绳索勒痕之上，像树的年轮。

这酒，也是他亲手酿的，是他的旧物。

“千总……”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
林厌转头，是赵七。

那个断臂的矿工如今已被编入采掘队，专管看矿脉走向。他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，脸上有了血色，眼神也不再像初时那般瑟缩。

“赵七？什么事？”

“荒谷北边那处矿苗，我带人探过了。”赵七说话仍有些慢，但条理清晰，“岩层确实有盐，但埋得太深，且上方是流沙层，开采风险极大。若硬要挖，至少要投五十个人力，耗时三月，还不一定能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