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舔舐锅底，酒液开始升温。

工坊里再次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盯着那套歪歪扭扭的铁皮装置，像盯着一个正在孕育奇迹的胚胎。

第一滴冷凝液从收集管口渗出，悬而未落，折射着跳动的火光。

然后，它滴落了。

“叮！”

极轻的一声，落在酒坛里，溅起一朵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
接着是第二滴，第三滴，第十滴，第一百滴。

清澈透明的液体，如一条细线，源源不断地注入酒坛。

林厌用竹筒接了一点，尝了一口。

入口极烈，像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胃里，黍米的甜味几乎完全褪去，只剩下纯粹的、霸道的、近乎暴力的酒精感。

他上辈子喝过无数种烈酒，从伏特加到威士忌到茅台，任何一种都比眼前这坛粗糙、简陋、带着铁锈味的蒸馏液更醇和、更圆润。

但此刻，在这北疆荒谷、陋室孤灯下，这一口未经陈化、甚至未经仔细过滤的初代蒸馏酒，却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，在刚果雨林的某个夜晚，一个已经死去的战友递给他的一壶自制土烧。

那壶酒也是这么烈，这么粗糙，这么烫心。

“够劲……”张大彪只尝了一口就连连咳嗽，脸涨得通红，“营正，这、这玩意儿能喝死人吧？”

“能救人……”林厌放下竹筒，“周医官那里，这就算是成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野狐岭的账册里，有‘白河渡’那边几个商号的暗账，盐走水路，酒走旱路，各不相扰，但他们既然收盐，没理由不收酒。”

文若谦推了推眼镜：“千总是想，用酒打通旱路的关节？”

“野狐岭断了，白河渡那边迟早会警觉。我们不知道‘黑石’在那里还有多少暗桩，与其被动防守，不如主动接触……”

“用酒当敲门砖，比用盐安全，盐是官营，碰了就是死罪，酒是私酿，抓住了最多打几板子、没收充公，够不上杀头。”

他看向文若谦：“找几个生面孔，扮作关内来的酒贩子，去白河渡附近的酒肆、客栈、码头，慢慢放出风声。就说手里有一批北疆特产的‘霜酿’，劲大、纯正，想找懂行的买家。”

“不问盐，不问矿，只谈酒！”林厌说，“但谈酒的时候，自然能听到风声。”

文若谦领命，立刻去安排。

林厌从蒸馏器下接满一竹筒新酒，封好口，走出工坊。

夜色已深，荒谷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值哨士兵偶尔的低语。

北疆的春夜依然寒冷，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星光下。

他独自站了一会儿，望着北方黑沉沉的群山轮廓。

周镇岳的奏章已经送出七日，此刻应该已过居庸关，正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飞驰。

都察院那边，王老大人看到那些证据，会作何反应？立案，还是不立案？派来北疆的，会是清流，还是吴青云的人？

郑钧的供状在他手里，老刀把子也在他手里，野狐岭缴获的账册密信更是铁证如山。但证据再多，也要看递到谁手里、以什么方式递。

远处传来换哨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林厌转身，走回工坊。

灶膛里的火还没熄，张大彪正蹲在蒸馏器边，眼巴巴地看着收集管末端那越来越细的酒线。

“营正，再给我尝一口呗……”他可怜兮兮地说，“就一口……”

老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：“尝个屁！这酒是拿来换东西的，不是你解馋的！”

“我就尝尝嘛……”

“尝一口也是尝！你那舌头，尝一口和一坛有区别吗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