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不说话了。

他跟着林厌这些个月，从罪卒营到独立营，从一无所有到兵强马壮，早已习惯了这年轻人时不时冒出的、闻所未闻却又总能落到实处的主意。

他说能换，那就一定能换！

“可曲呢？”老吴仍是皱眉，“酿酒得用曲，咱们上哪儿弄去？”

林厌没答，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

布袋打开，里面是十几块黑褐色、指甲盖大小的薄片，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陈腐粮食和奇异菌类的气味。

老吴凑近闻了闻，眼睛倏地瞪大了：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
“酒曲！”林厌把布袋系好，“从野狐岭缴获的，老刀把子那帮人除了zousi盐，也贩私酒，这批曲是从江南贩来的，上好的红曲，他们还没来得及出手。”

他把布袋递给老吴：“够不够？”

老吴接过，小心翼翼地掂了掂分量，又打开闻了闻，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，有惊叹，有释然，还有一种“早该料到”的无奈。

“够，够酿五百斤，可千总，您连这个都算好了？”

林厌没有回答，只是开始挽袖子。

黍米是三天前就开始浸泡的，此刻吸饱了水，颗颗饱满晶亮。

老吴带着几个从辎重队调来的老卒，将米从大桶里捞出，沥干，倒入巨大的木甑。

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，锅里的水沸腾着，白色的蒸汽从甑底窜上来，裹挟着米粒被蒸熟时特有的、略带焦甜的香气。

林厌站在灶边，看着老吴用木铲翻动甑里的米，眼神专注。

他上辈子当雇佣兵的时候，在南美丛林里跟一个巴西老兵学过土法制酒，那老兵是亚马逊河流域的印第安后裔，家里三代都是酿卡莎萨的，用甘蔗、木薯、甚至野生的棕榈果，什么都能酿。

老兵教他：酿酒的第一步不是蒸米，是“认粮”。

“每一种粮食都有自己的脾气……”老兵说，用葡萄牙语，卷着舌音，“米要泡透，高粱要炒香，玉米要碾碎，你尊重它，它才肯把精华给你。”

林厌那时觉得这话玄乎，后来自己在雨林里试着酿过几次，才明白那老兵说的不是玄学，是经验。

此刻，他站在北疆的荒谷工坊里，面对着一甑来自关内的黍米，忽然有些理解了那种“认粮”的心境。

米蒸好了。

老吴将滚烫的米饭倒在洗净的竹席上摊开，木铲翻动间，白汽腾腾而上，模糊了人脸。

待米饭凉至不烫手，林厌亲自将碾碎的酒曲均匀撒入，然后用手，完全不戴任何护具，一下一下地搅拌、揉搓。

“千总，我来！”老吴想接手。

“不用！”林厌低头继续揉着，米粒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，有些黏，有些韧，像揉着一团有生命的面团，“第一缸，我自己来……”

张大彪蹲在工坊门口，看着林厌把揉好的米粒一捧一捧装入大缸，用木杵压实，中间掏出酒窝，再撒上最后一层薄薄的曲粉。

“营正，这要等多久才能喝？”他咽了口唾沫。

“发酵要七天，蒸馏还要两天。”林厌盖上缸盖，用湿泥封住边缘，“你急什么？”

“急啊！”张大彪理直气壮，“您刚才都说了，这酒能换东西，能换盐、换铁、换马，那它得多好喝啊？”

林厌没理他，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米粉，目光落在那五口并排而立的大缸上。

缸很安静，封泥严丝合缝，看不出里面有任何动静。

但他知道，此刻，在这个北疆初春乍暖还寒的荒谷里，那些被揉进米粒的微生物正在苏醒、繁殖、吞噬淀粉、吐出酒精和二氧化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