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知道,此刻,在这个北疆初春乍暖还寒的荒谷里,那些被揉进米粒的微生物正在苏醒、繁殖、吞噬淀粉、吐出酒精和二氧化碳。
七天。
只需要七天。
第七日傍晚,林厌再次踏入荒谷工坊。
还没进门,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,那香气很淡,被晚风一吹就散,却执着地、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。
“开缸了!”老吴站在第一口缸边,手里拿着木勺,难得地没有抽烟。
林厌走过去,用刀尖挑开封泥。
“啵!”
一声极轻的轻响,像封印被解除的叹息。
刹那间,浓烈的酒香喷涌而出,几乎凝成实质,撞向在场每个人的脸,那不是后世经过无数次蒸馏提纯的烈酒,而是最原始的酒酿,浑浊、温热、带着黍米特有的甜和曲的微苦,混在一起,竟有一种近乎野性的霸道。
张大彪狠狠地吸了一口,眼眶倏地红了。
“我操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娘……我娘以前在老家,每年冬至也酿这个……”
没有人笑话他。
老吴用木勺探入缸中,轻轻搅动,浮在表层的米粒散开,露出下面微微泛黄的酒液。
他舀起一勺,对着光看了看,又低头嗅了嗅,然后仰头喝尽!
工坊里静了一瞬。
老吴闭上眼,喉结滚动,许久,才睁开眼。
“成了!”他声音有点沙哑,“米化透了,汁也够浓,这酒,搁关内也是上品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厌,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:“千总,您这手艺,不去开酒坊可惜了。”
林厌接过木勺,也舀了一勺,慢慢喝完。
酒液入喉,温热一线,带着黍米被岁月转化后的甘醇,和他记忆里南美丛林、非洲草原、中东荒漠那些简陋蒸馏器里流出的液体,既相似,又不同。
相似的是那股贯穿人类文明史的根本欲望,把粮食变成酒,把平淡变成浓烈,把易腐变成不朽。
不同的是,这里的每一滴,都来自他亲手找到的黍米、亲手调配的酒曲、亲手揉捏的米团。
这是他在这个时代,第一次从无到有创造出的东西。
“蒸馏器架好了吗?”他放下木勺。
“架好了!”老吴指向工坊深处,“胡师傅按您画的图,用三天赶出来的。”
那是一套用铁皮和竹管拼接而成的简易蒸馏装置,外形粗陋,焊缝歪歪扭扭,但结构完整。
下部是加热锅,中部是冷凝桶,顶部是收集管,末端接着一个洗净的酒坛。
胡铁匠蹲在装置旁边,手里还握着锤子,神情却带着一种少有的紧张,像等待考官点评的学徒。
“胡师傅辛苦……”林厌走过去,检查了一遍所有接口,“试过漏气吗?”
“试了三遍,不漏!”胡铁匠闷声道,“但这法子……我从没见过,酒不是酿出来喝的,是烧出来喝的?”
“不是烧,是蒸!”林厌点燃灶膛里的柴火,“把酒液加热成蒸汽,再冷凝成液体,纯度能提高一倍以上……”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