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沉默了一瞬:“属下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和这营里所有人都不同。”周镇岳缓缓道,“你不是在当兵,你是在打仗,你把每一场战斗都当作最后一场来打,把每一个兵都当作自己的命来护。
你不在乎官阶、不在乎俸禄、不在乎京城的眼色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厌:“你只在乎输赢。”
“但这世上,有些仗,不是在战场上打的……”周镇岳走回案边,目光落在那摊开的供状和账册上。
“有些敌人,不在草原,在京城!有些刀,不是钢刀,是笔!”
“你这把刀,太利了,利到有些人会害怕,会想把刀折断!”
林厌抬起头:“统领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立了大功,但也惹了大祸……”周镇岳沉声道,“郑钧是吴青云的人,老刀把子是‘黑石’的人,野狐岭是他们经营多年的窝点,你端了它,拿了它,也把自己变成了吴青云的眼中钉。”
“从今往后,吴青云不止想要你的盐,还想要你的命……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。
林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,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细碎伤痕,是昨夜从野狐岭撤离时,被乱石划破的。
然后他抬起头,迎上周镇岳的目光。
“统领!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属下从罪卒营爬出来的那天,就没有想过能平安终老。”
“吴青云要我的命,可以!让他亲自来北疆拿,看看是他的笔快,还是我边军兄弟的刀快!”
周镇岳看着林厌。
那年轻人站在油灯下,身形尚显单薄,肩上的旧伤新痕层层叠叠,但眼神却像是淬过火的铁,沉默、坚硬、且带着余温未散的锋芒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欣慰,也不是赞许,而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表的、长辈看晚辈的神情。
“林厌,你让我想起一个人……”
林厌没有问是谁。
周镇岳也没有再说。
他重新坐回案后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落下第一行字。
“臣,朔风营副统领周镇岳,谨奏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在刻碑,偶尔停下,沉思片刻,又继续书写,林厌没有打扰,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。
帐外,北疆的夜风卷过营墙,发出呜呜的低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镇岳搁下笔。
他把写好的奏章看了一遍,小心折起,又打开那个木匣,将奏章与郑钧的供状、部分账册密信的抄本放在一起。
“原件你留着……”他把木匣推还给林厌,“这是你的保命符,我递上去的是抄本,但足够立案!”
林厌接过木匣。
“这份奏章……我会以八百里加急,明日一早送出,不走兵部,走我的私人渠道,直送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王大人是我恩师,清流领袖,刚正不阿,他与吴青云素无来往,且早已对兵部近年积弊不满,这份证据递到他手里,就如火入干柴!”
“至于吴青云那边……”周镇岳冷笑一声,“他在北疆的棋子,郑钧已废,野狐岭已破,老刀把子在你手里,他就算想补救,也无从下手。
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京城拼命捂盖子,阻止都察院立案,或者……弃车保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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