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在侧首的凳子上坐下，把木匣放在膝上。

周镇岳又看了一会儿账册，才抬起头，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但目光依旧沉静锐利。

“黑山墩那本损耗账，做得很细！”他开口道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细到连我都看不出毛病……”

林厌没有说话。

“但毛病是藏不住的……”周镇岳合上账册，看着林厌。

“你这三个月，独立营添了多少装备？换了多少皮甲？五十匹战马、二十架连发弩、还有骑兵队那批改良的鞍具和蹄铁，这些，黑山墩那点劣质盐，换不来。”

林厌微微低头：“统领明鉴！”

“我不需要你认错!”周镇岳摆手，“我要知道，你真正守住的是什么。”

林厌抬起头，他没有解释，没有辩解，只是站起身，将膝上的木匣放在周镇岳案上，揭开了那块军布。

木匣里，整齐叠放着几样东西。

最上面是一封以血按印的供状，落款“罪臣郑钧”。

下面是三本厚薄不一的账册，封皮上沾着暗色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。

再下面是几封密信，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，但盖着一枚林厌和周镇岳都已认得的私印。

最后，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罐，罐口用油纸和麻绳密封，罐身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上面是文若谦工整的字迹：“野狐岭缴获，成品霜盐，已验！”

周镇岳的目光在这几样东西上一一扫过。

他没有立刻打开供状，也没有翻看账册，而是先拿起了那罐盐。

他揭开油纸，用指尖蘸了一点，放入口中。

咸味在舌尖化开。

周镇岳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好盐……”

然后他放下盐罐，拿起郑钧的供状，就着昏黄的油灯，一页一页翻看。

大帐内寂静无声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。

张队长守在帐外，隐约能看见油灯下统领的身影如雕塑般纹丝不动，只有手在缓缓移动，他看不见林厌正面，只看见那年轻千总的背影，脊背挺直，像一把刚开了刃、还未归鞘的刀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周镇岳终于放下了供状。

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郑钧所供，扬州沉船、两淮诬告，你可曾核实？”

“时间紧迫，尚未派人，但他所供细节具体，时间、地点、涉案人名皆有，是真是假，一查便知！”

周镇岳点点头，他又翻看了几页账册和密信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野狐岭……”他放下最后一封信，“‘黑石’的触角，伸得比我想象的还深。”

他看向林厌：“你拿下郑钧，端掉野狐岭，拿到这些证据，用了几天？”

“从郑钧假扮胡人夜袭，到昨日从野狐岭返回，共七日！”

“七日……”周镇岳重复这个数字，“吴青云在京城得到消息，做出反应，最快也要十日，也就是说，我们还有三天的主动权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悬挂在北墙的舆图前。

那是大晟北疆的边防舆图，朔风营居中，左右延伸出连绵的烽燧和边墩。

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营兵力、粮草储备、战马数量，而在舆图边缘，靠近草原的地方，有一片空白，标注着四个字：“胡骑出没”。

周镇岳的手指落在那片空白上。

“林厌……”他没有回头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保你吗？”

林厌沉默了一瞬：“属下不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