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在密室凝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，像被文若谦那番话里的分量压住了。

林厌没有说话，他的手指按在那封盖着私印的信笺边缘，指腹轻轻拂过纸张上细密的纹路。

这封信从野狐岭到朔风营，穿越了一百多里风雪交加的路途，此刻安静地躺在粗陋的木桌上，像一枚已经引燃、却不知何时会炸响的火雷。

老吴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：“千总，这东西是催命的符，也是保命的符，就看咱们想用它换什么。”

胡铁匠难得地从铁器上移开目光，他瞥了一眼那罐雪白的精盐，又瞥了一眼林厌，闷声道：“我在北疆活了五十年，见过贪官，见过奸商，见过丧尽天良的，但这等吃着朝廷俸禄、却勾结匪类喝兵血的，还是头一回见，这东西要是递上去，京城怕是要地震……”

“地震？”张大彪冷哼一声，他胳膊上还缠着新换的绷带，血迹从纱布里渗出来。

“震死了最好！让那些在暖阁里搂着小妾、拨着算盘、把咱们边军兄弟的命当买卖做的狗官，也尝尝什么叫刀架在脖子上！”

他说着，一拳砸在桌上，账册跳了一跳。

文若谦扶了扶眼镜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林厌。

所有人都看着林厌。

从罪卒营那间臭气熏天的伤兵棚开始，他们就习惯了在做出艰难抉择时，等待这个年轻人开口。

林厌把信笺缓缓放下，他没有立刻回应众人的目光，而是伸手拿起那罐盐。

盐很细，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，像北疆冬日清晨落在枯草上的霜。

他捏起一小撮，放入口中。

咸味在舌尖化开，纯粹的，干净的，没有任何苦涩和沙砾。

这是从荒谷的卤水里一锅一锅熬出来的，是他的兄弟们一凿一锤从岩壁上敲下来的，是用血和汗换来的。

而此刻，这撮盐，也让他尝到了另一种味道。

是京城里那些从未踏足北疆、却妄图将这里一切据为己有的人，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贪婪。

“吴青云要的是盐。”林厌放下盐罐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淬过火的铁。

“不只是这里的盐，是整个北疆的盐，是所有边军的命脉！他拿下朔风营的盐，就能控制朔风营的粮草补给线；控制补给线，就能拿捏周统领；拿捏了周统领，下一步就是整个北疆边镇的兵权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：“这不是几箱盐、几本账的事，这是有人在挖大晟边关的墙脚。墙塌了，死的不是他吴青云，是咱们这些守着墙的人。”

密室里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。

老吴把烟杆在桌角又磕了一下，这次声音短促，像是一锤定音：“千总，你就说，这东西咱们是现在就递上去，还是先压在手里？”

林厌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轻轻敲着，那是他在雇佣兵时期养成的习惯，面临重大决策时，用最微小的动作维持思维的极度冷静。

“递，肯定要递，但不是现在，也不是由我们来递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郑钧还在我们手里，老刀把子也押回来了，这两个人，加上这些账册信件，是三重铁证，但三重铁证，也要看递到谁手里、以什么方式递。”

他看向文若谦：“周统领那边，这两天有什么动静？”

文若谦推了推眼镜：“吴游击从周统领那里出来后，连夜用他私人的渠道向京城传了信。张队长说，统领这两日一直独坐帐中，除了处理必要军务，谁也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