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另外……”林厌最后道,“文若谦,你以我的名义,给周统领写一份‘请罪’兼‘诉苦’的呈文。就说黑山墩盐矿开采艰难,耗费巨大,产出寥寥,独立营已不堪重负,恐难继续维持,恳请统领另派贤能接手,或予以裁撤,辞要恳切,数据要‘真实’!”
文若谦眼睛一亮:“千总是要……以退为进?”
“不错!”林厌冷笑,“我们表现得越‘无能’,越‘窘迫’,那位吴侍郎派来的人就越会觉得这里无油水可捞,甚至是个烫手山芋。若他们真敢接手,就把黑山墩这个烂摊子连同做好的巨额‘亏空’账目一起甩给他们,到时候,看他们如何向兵部交代!”
众人听完,脸上都露出了然和振奋之色。
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,至少也能极大拖延时间。
“当然,这只是预案……”林厌环视众人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最好的情况,是吴青云知难而退。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,来人强硬,非要深入彻查,甚至怀疑我们另有盐源,所以,荒谷的隐秘和狼牙的刀,才是我们最后的倚仗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如炬:“诸位兄弟,盐是我们独立营的命脉,也是招祸的根源,守住它,我们就能继续在这北疆立足、壮大。守不住,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。
今夜之后,各司其职,谨慎行,让外面的人都觉得,独立营为了个破盐矿,已经焦头烂额,元气大伤。
而真正的筋骨,要藏在皮肉之下,等着给任何敢伸爪子的人,狠狠一击!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低应,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。
子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密室内的灯火熄灭,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营区的黑暗之中。
风声鹤唳的半月后,兵部派来的“协理”终于抵达了朔风营。
来的是两个人,一主一从。
主事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,姓郑,单名一个钧字,官拜兵部员外郎,从五品,面白微须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手里总捏着块素色手帕,时不时擦擦并无灰尘的袖口或桌角,眼神飘忽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、两分倨傲,还有五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。
随从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,姓韩,一脸横肉,沉默寡,腰间挎刀,太阳穴微微鼓起,是郑钧从京营带来的护卫。
周镇岳在中军大帐设了简单的接风宴,吴游击、刘云天等几个主要军官作陪,林厌也在末座。
郑钧架子不小,对周镇岳还算客气,对其他人则爱答不理,酒过三巡,便迫不及待地将话题引向了“盐务”。
“周统领治军有方,朔风营气象一新,下官佩服!”郑钧捏着手帕,慢条斯理地说。
“只是临行前,吴侍郎再三叮嘱,北疆苦寒,盐粮乃军中之重,不可有丝毫差池。听闻营中近来发现盐矿,自行开采,以解军需,此乃将士们自力更生之壮举,朝廷闻之,亦是欣慰,然则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“盐政关乎国计民生,朝廷自有法度,私自开采,虽情有可原,终非长久之计,也易生弊端,吴侍郎忧心边务,特遣下官前来,一则‘协理’盐务,理清账目,确保军需无虞;
二则勘察矿脉,评估其利,以便朝廷日后统筹规划,或可设官坊,正经开采,利国利军利民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,但帐内众人都听明白了,这是来摘桃子、查家底、甚至要夺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