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，荒谷里的野草开始疯长，掩盖了去年冬天的痕迹。

盐矿工坊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，木石结构的工棚连成一片，昼夜不停地冒着蒸煮卤水的水汽。

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灶火的噼啪声，成了这片隐蔽山谷恒久的背景音。

狼牙小队的存在，像一层无声的薄纱，笼罩在盐矿与朔风营之间的广阔地带。

他们昼伏夜出，潜行于山脊、密林、溪涧，将方圆三十里内每一处可以藏人的石缝、每一道易于通行的沟壑，都标注在张大彪怀里那卷日益增厚、绘满奇怪符号的羊皮地图上。

林厌得空便会亲自去荒谷，有时查看出盐的成色和数量，有时则与张大彪等人一起，在更深处的地形中推演着遭遇突袭、拦截、伏击的种种可能。

盐罐子在独立营的仓库里越堆越高，与之对应的是士兵们越发饱满的精气神，和营中渐渐充盈起来的各种物资，用盐从吴游击那里换来的旧军械经过胡铁匠的巧手改造重获新生；

通过周医官渠道送出去的“特产”也开始收到一些零星的、来自京城的“回赠”，多是些书籍、药材，甚至有一次是一套保养精良的骑弓，附寥寥，只说是“旧物相赠，物尽其用”。

看似平稳的日子下，林厌心中的弦却越绷越紧。

王骰子断断续续传回的消息显示，营外商队里打听“北疆好盐”和“蒋先生”的人并未绝迹，反而换了更隐秘的方式，甚至开始接触一些与朔风营有生意往来的本地小商贩。

而文若谦通过陆文昭从京城传回的信息则更令人警惕：兵部右侍郎吴青云近来对北疆军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，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及边镇物资转运的“弊病”和“革新之必要”，其门生故吏中也有人开始议论“边军自筹”的“利弊”。

“山雨欲来啊……”

文若谦将最新的密信递给林厌，“陆兄在信中说，吴侍郎似乎对‘盐’字格外敏感，几次暗示北疆若有稳定优质的盐源，于国于军皆是大利，他还私下向几位清流官员打探，是否有门路能弄到些‘北地霜盐’尝尝。”

林厌看着信纸上清隽的字迹，指尖划过“霜盐”二字，这正是他让周医官送出去的那种顶级精盐的别称。

“看来，我们送出去的‘土产’，有人不仅尝了，还上了心，吴青云这是想摘桃子，还是想连根拔起？”

“恐怕两者皆有！”文若谦忧心道，“盐利动人心，更何况是这等品质的盐，吴青云在兵部经营多年，势力盘根错节，若真被他盯上，以‘整顿边务’、‘收归国用’为名，强行介入甚至接管盐矿，我们恐怕难以抗衡。”

“接管？”林厌眼中寒光一闪，“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副好牙口……”

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北疆地图前，目光落在朔风营东北方约百里处：“我记得，那里有个废弃的边墩？叫……黑山墩？”

“是……”文若谦凑过去看了看地图，“前朝所建，本是为了监视东北方向的一个小山口，后来山口被泥石流堵塞，胡人也很少从那边过来，就渐渐废弃了，如今只剩些残垣断壁，千总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如果，我们在那里也‘发现’一个盐矿呢？”林厌手指点在那个标记上，“规模不大，品质一般，开采不易，但确实有。”

文若谦先是一愣，随即恍然大悟，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千总的意思是……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？用一个不起眼甚至有些鸡肋的‘明矿’，吸引可能到来的目光和麻烦，掩护荒谷真正的‘暗矿’？”

“不错！”林厌点头，“不仅要‘发现’，还要‘上报’，声势可以造得大一些，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，朔风营独立营‘又’找到一处盐矿，正全力开采，以补军需。

荒谷那边，则转入更隐蔽的状态，产出的精盐，大部分藏起来，只拿出少量供应本营和必要的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