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承走了。
林厌推开营房的门。
房间不大,但干干净净,两张床,铺着新稻草,上面卷着崭新的被褥,靠墙一张桌子,两个木柜,桌上甚至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。
老吴站在门口愣了半天,才迈步进来,他在那张床上坐了坐,又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后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那个木柜。
“妈的!”他忽然骂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“妈的,这才是人住的地方。”
林厌没接话,正在检查送来的东西。
一套皮甲,是正经的军制皮甲,虽然旧,但保养得很好,革带、铜扣一件不少。
一把腰刀,刀鞘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,可抽出刀身,刀刃雪亮,寒光凛凛。
还有一张弓,一壶箭,都是制式装备,但比罪卒营里那些弓弦都快烂了的破烂,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老吴凑过来,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检查,忽然问:“小子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林厌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一个十七岁的罪卒,能有你这身手?”老吴盯着他,目光里没有恶意,只是直直地看着。
“李都尉那四个人,那是真杀过胡人的,见过血,你一个打四个,还毫发无伤,这他娘的能是罪卒?”
林厌沉默了一会儿,把刀插回刀鞘,放到床边。
“我说我是神仙下凡……”他抬起头,难得开了句玩笑,“你信吗?”
“我信你个鬼!”老吴翻了个白眼,往床上一躺,两只手枕在脑后,“不过你不说,我也不问,这世道,谁还没点秘密?我就知道一件事……”
他偏过头,看着林厌,咧嘴笑了:“跟着你,有肉吃。”
林厌也笑了。
林厌也笑了。
正笑着,外面有人敲门。
门一开,是王骰子,他端着一个大碗,热气腾腾的,上面卧着厚厚两片肉,油汪汪的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林哥!”王骰子一脸殷勤,“伙房说亲兵有加餐,我特意给您端来了——还有吴叔的!”
老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,眼睛都直了:“肉!真有肉!”
两个人也不客气,把那碗面三两口分着吃了,热汤下肚,浑身都暖了起来。
王骰子站在旁边搓着手,半天才吭哧出一句:“林哥,我……我也想跟着您干,我现在还在罪卒营,您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明天我跟张队长说,先去睡吧。”
“哎!谢谢林哥!”王骰子欢天喜地地跑了。
门关上,老吴打着饱嗝躺回床上,没一会儿就鼾声如雷。
林厌却睡不着,他躺在床上,望着房顶的檩条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从纵火,到堵人,到当众撕破脸,再到周镇岳收编,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,每一步都比预想的顺利。
可太顺了。
周镇岳用他,是因为他有价值,可价值用完了呢?
辎重营清查是个机会,那些被抓的军官、军吏,他们的位置空出来,总要有人补,如果能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……
还有那批军械,账册上写的是至少三百副铁甲、五百把刀、上千支箭,这些军械流到草原,流到胡人手里,迟早会变成射向大晟边军的箭。
得想办法追回来。
他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。
不是风声。
林厌的眼睛瞬间睁开,手已经按在枕边的刀柄上。
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。
紧接着,一个纸团被扔了进来,落在床边。
林厌没有动,等了片刻,确定外面再无声息,才伸手捡起那个纸团。
展开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看清了上面那行字……
“三更,后山老地方,带账册抄本来,换你一条生路。”
没有落款。
林厌盯着那行字,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。
老地方?
后山乱葬岗?
看来,今晚这把火,果然还烧得不透。
他把纸团凑到油灯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,重新躺下。
三更。
好啊!
窗外月色如霜,照在少年平静的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我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急着送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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