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忧信件
喜忧信件
那天下午,邵福寿送完了杨梅岭的汇款单和枫树坞的录取通知书,天就已经擦黑了。
从杨梅岭出来的时候,赵大娘照例塞给他两块热豆腐,用荷叶包得严严实实,外头又裹了一层油纸,递到他手里时还烫着手心。荷叶的清香和豆腐的豆香混在一起,从油纸的缝隙里钻出来,勾得他肚子咕咕叫。赵大娘说儿子在温州那家鞋厂加了一个月的班,这汇款单上比上个月多了一百块钱,她数着那三个零数了三遍,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,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,每一道里都盛着欢喜。她拉着邵福寿的手说:“邵同志你等等,我蒸了糯米糕,你带两块走。”邵福寿说不用了赵大娘,豆腐就够吃了。赵大娘不依,硬是包了四块糯米糕塞进他口袋,说:“你年轻,走远路耗力气,不吃饱了哪行。”
枫树坞的老陈就更激动了。
邵福寿走到他家门口时,隔着半里地就看见他家院子里亮着灯,堂屋的门敞开着,暖黄色的光从屋里漫出来,把院子里的雨水照得亮晶晶的。老陈听见脚步声从屋里冲出来,连伞都没打,雨水浇了他一身也浑不在意。他把那张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了二十遍,每一遍都从头看到尾,从“浙江大学”四个字看到右下角那个红色的校长签名章,连印章旁边那行极小的日期编码都要凑到灯下仔细辨认。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嘟囔:“我就说我就说我儿子能行去年他复读的时候天天半夜才睡,早上五点又起来背书,我就说他能行”老陈看完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自己接到高中毕业证书的那天,薄薄的一张纸,绿色的封皮,里头印着他的名字和“准予毕业”几个字。父亲当时在灶间烧火,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:“毕了业,打算干什么?”他说还没想好。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路是人走的,走一步看一步,不急。”那天晚上母亲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汤,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鲜香气味,他坐在门槛上喝汤,汤里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,母亲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。那本毕业证书他现在还摆在床头,和那本《新华字典》放在一起,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字典,遇着不认识的字就记下来。他想起父亲那句“路是人走的”,想起自己走在这条一百八十里的山路上的每一个早晨和黄昏。
邵福寿没有去上大学。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肺上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犯,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,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来,脸憋得紫红。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五口人的吃穿用度,妹妹们还在读书,大妹初二了,成绩在班里始终排在前三名,小妹刚上四年级,每天走五里路去岭下教学点。他算来算去,觉得邮递员这份工作虽然苦些,但每月有固定工资,还能顺路照看着家里。陈伯说,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年,走完了就该歇了,年轻人接上来是好事。他接上来了,一走就是一年,磨坏了一双新鞋和一件雨衣,膝盖上留下一块铜钱大的疤,肩膀上磨出两片硬茧。但他没有后悔过。
邵福寿从枫树坞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雨还在下,但已经是若有若无的雨丝了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像蛛网拂过皮肤,痒痒的又抓不住。月亮从云缝里时隐时现,光虽然淡,但在暗沉沉的山路上好歹能照出一点轮廓来,山路两旁的树影在月光里摇摇晃晃,像无数个模糊的人影。他摸着黑往白岩脚走,那是今天最后的一个村子,也是最高最远的一个,四周全是悬崖峭壁,进村的石阶陡得像天梯一样,一级一级从山脚直通向山顶,仰头望上去望不到头,石阶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水光,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银链子。
白岩脚只有四户人家。最里头那户姓王,是个孤寡老人,今年七十三了。王大爷年轻时当过兵,退伍后在山里种了一辈子地,老伴二十年前就走了,儿子在县城安了家,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。民政上每月给他寄二十块钱的抚恤金,这汇款单每月二十号左右到,邵福寿雷打不动地给他送来,二十号那天不管刮风下雨绝不会断。
石阶被雨水打湿了,每一级都泛着幽幽的水光,踩上去滑溜溜的,像踩在冰面上。邵福寿摸黑往上爬,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石壁,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另一只手按着膝上的伤口。爬了不到一半,膝盖就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,疼得他满头冷汗,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,淌进眼角里,杀得眼睛生疼。但他咬着牙,一级一级往上挪,每上一级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。雨靴里灌满了水,每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出去很远,又被两边的石壁折回来,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他一起走,脚步声和他的脚步错落着响,一前一后的。
到山顶的时候,邵福寿整个人都快散架了。他站在村口的空地上大口喘气,膝盖弯不下去,右腿直直地戳在地上,左腿微微打着颤,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。白岩脚的四户人家都亮着灯,橘黄色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,暖暖的一小团一小团,在雨夜的黑色背景上显得格外温柔,像几只停在黑暗里不肯灭的萤火虫。他踩着泥泞的村路走到最里头那户人家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,手指关节磕在木门上发出沉沉的声响。
门里传出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的,撕心裂肺,那声音像是从肺的最深处硬扯出来的,每一个尾音都带着哨音。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,挪着的,慢的,门吱呀一声被拉开,王大爷佝偻着身子站在门里,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,外头又套了件半旧的军大衣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缩着脖子的老鹳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看见邵福寿,怔了一怔,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,那光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格外明亮,像在灰烬里扒出了一颗还燃着的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