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传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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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半坑时已经快中午了。
雨小了一些,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濛濛的雨雾,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纱把天地裹住了。整个山谷笼罩在灰白色的水汽里,远处的山影只露出一道淡淡的轮廓,近处的田埂和竹林都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谁用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,边缘洇着化不开的湿意。空气里有一股湿透了草木的清气,松针和竹叶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青涩气息,还有泥土被雨水泡开后散发出来的腥甜味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让人觉得很踏实。
半坑只有五户人家,散落在山坳各处,最近的两户之间也隔着半里地。老刘头住在最里面那间土坯房里,房子矮矮的,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湿透了,沉甸甸地耷拉下来,茅草尖上挂着水珠子,一滴一滴往下落,在屋檐下形成一小排规律的滴水,像一架细长的编钟。邵福寿推开门的时候,老刘头正坐在灶前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,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子反着光。灶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东西,冒出来的热气把整间小屋熏得暖烘烘的。
老刘头六十七了,年轻时在采石场干活砸断了右腿,从此走路就离不开拐杖。他的腿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,膝盖始终伸不直,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拧歪了的树。但他的手很巧,会用竹篾编各种东西——篮子、筐子、簸箕,编好了托人带到镇上去卖,日子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。他的手边就放着半只编了一半的竹篮,篾条交错着,篮底已经有了雏形,竹篾的青黄色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邵同志!”老刘头看见他,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灶膛里,火星子溅出来几点又熄了,“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,你怎么还来?我还想着你今天铁定不来了,你瞅瞅你这一身—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!快过来烤烤,灶边暖和!”
邵福寿把雨衣帽子掀了,雨水从帽檐上哗地淌下来,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“今天是《浙江日报》的日子,还有一封你外甥的信。”他从邮包里抽出一封普通的平信,牛皮纸信封,上头用圆珠笔写着“刘德福收”四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笔画之间粗细不均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他认得这个笔迹,老刘头的外甥每月来一封信,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从未断过。
老刘头接过信,手有点抖。他把信凑到灶火边上看,火光在信封上跳动着,明黄色的光把他的老花眼照得眯了起来。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,脸上的皱纹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,像冰面在春天里一块一块地化开。“这孩子总算来信了。上回说在宁波找了个活儿,在一家做螺丝的厂子里,我天天惦记着他适不适应。他从小没出过远门,头一回走这么远”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又拿起邵福寿带来的《浙江日报》翻了翻,头版上印着大标题,说的是香港回归的事,铅字排得又大又密,老刘头凑近了看了半天,嘴里念叨着“香港要回来了,香港要回来了”
“坐会儿吧邵同志,喝口热水再走。”老刘头拄着拐杖站起来,拐杖底端包着的胶皮在泥地上蹭了一下。他从灶台上的陶罐里倒了一碗热水,又抓了一把茶叶进去。那茶叶是粗茶,叶片大得跟树叶子似的,泡出来的水颜色发黑,但热气腾腾的,粗茶的苦香味混着柴火的气息,让人安心。邵福寿端起来抿了一口,暖意从嘴巴一直流到胃里,膝盖上的疼好像也轻了几分。
“不了刘大爷,我还要赶路。”邵福寿把碗放下,碗底在灶台上磕出轻轻的一声,“您身体还好吧?这雨天路滑,您别出门,要买什么东西托人捎话给我,我从镇上给您带。前两天陈伯说镇上供销社进了一批棉布,您要是有想要的,我下回捎来。”
“我能去哪儿啊,这腿”老刘头拍了拍自己的右腿,苦笑了一下,嘴边的皱纹更深了,“邵同志,你帮我看看,外甥信里说的那家工厂在宁波哪个区?地址我看不清,眼睛花了,光映着字,一晃就花了。”
邵福寿接过信看了看,念道:“宁波市鄞州区姜山镇,一家做五金件的厂子。信上说包吃住,一个月管五百块,上个月还发了二十块钱的奖金,说他干活利索,师傅夸他了。”他又往下看了看,“还说食堂里隔天有肉吃,他吃胖了五斤,让你别惦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