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邵邵同志?”王大爷的声音又哑又急,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邵福寿的胳膊,抓得紧紧的,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,“这么大的雨,你怎么上来了?这都几点了?这天梯一样的路,你你不要命了?你瞅瞅你这一身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,你这样会落病的!”
邵福寿把雨衣帽子掀了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,在脸上流成一道道水痕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“您的汇款单到了,我给您送来。今天二十号,民政上的钱该到了。”他从防水油布里取出那张薄薄的汇款单,递给王大爷。汇款单被他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,在冷空气里冒着微微的白汽。
王大爷接过汇款单,手抖得厉害,汇款单在他手里哗哗地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二十块钱,盖着民政所的红章。他忽然老泪纵横。眼泪从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滚下来,混着雨水,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,眼泪在皱纹里汇成细流,从下巴尖上滴落。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布包是用一块蓝印花布缝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布面上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。他打开,里头是几块干瘪的柿饼,硬邦邦的,表面结了一层白霜,柿饼的形状已经塌了,黏在一起,像几块褐色的石头。
“你拿着拿着吃。”王大爷把柿饼塞到邵福寿手里,手在哆嗦,“这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,就剩这几块了,一直没舍得吃。你拿着,路上垫垫肚子。你这一趟跑上来,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吧?我瞅着你走路跟以前不一样了,右腿使不上劲”
邵福寿没推辞。他把柿饼收进口袋里,扶着王大爷进了屋。屋里冷得像冰窖,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,只剩下灰烬里几点暗红色的余烬,一明一灭的,像垂死的心跳。他蹲下来重新生了火,找来干松枝和碎木屑,用火柴引着了,火柴棍划了三下才点着,火光在他指间跳了一下又稳住了。他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地舔上来,从木屑爬到松枝,把灶膛重新照亮,橘红色的光照在王大爷满是皱纹的脸上,像给他的面皮镀了一层暖色。他又提了两桶水把水缸灌满——水缸在院子角落里,半人高的大陶缸,要灌满得来回跑好几趟,院子里的泥地又滑又软,每一步都往下陷。邵福寿的膝盖疼得他直抽冷气,但他咬着牙把水缸灌满了,水面离缸沿只剩两指宽,清亮的水映着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,一晃一晃的。
“王大爷,您早点歇着。天冷了多穿点,别舍不得烧柴,柴火不够了我下回给您带一捆上来。”邵福寿走之前叮嘱了一句。王大爷坐在灶火边,双手拢着那一小团热气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他枯瘦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,眼角那两行泪痕还没干,在火光里亮晶晶的,像两条蜿蜒的溪。
邵福寿关上门往外走。下山的石阶比上山更难,湿滑得根本站不住脚。他几乎是坐在台阶上,用手撑着往下一步一步挪,屁股贴着石面往下蹭,石面的棱角隔着裤子硌着他的骨头。膝盖上的伤口每蹭一下就被磨一次,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腮帮子绷得像石头。但他不敢站起来走,白天那一跤摔怕了,要是再摔一跤在这悬崖边上,后果他想都不敢想。他一步一步地挪,每挪一步都要用手摸一摸面前的石阶是否稳固,确认了才把重心移过去。不知道挪了多久,他终于到了山脚。
到山脚时雨终于停了。
月亮从云缝里完完全全地露了出来。那是四月下旬的一弯残月,窄窄的一钩挂在东边的天幕上,清冷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,每一块石头、每一片叶子都被镶上了一层银边,连泥地上的水洼都映着一小枚月亮。空气被雨水彻底洗过了,干净得让人想多吸几口,每一口都带着湿润的草木香和泥土的气息。邵福寿站在山脚仰头看,白岩脚村的那几点灯火在最高的山顶上闪烁,橘黄色的小团,缩在天际线附近,像几颗不小心落在了人间的星星,又像谁在最高的地方点了几盏灯等他回头望。
邵福寿忽然觉得心里很满。那种满说不上来,像是一杯水被端得很平很稳,水面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,满得要溢出来却没有溢。他看着那几点灯火,腿上的疼好像忽然淡了一些,膝盖上的伤口还在跳着疼,但那疼已经不在他的注意力里了。他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,脚步比白天轻快了许多,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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