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福寿试着重新打火,启动杆踩下去软绵绵的,一点压缩都没有。缸垫彻底呲了,甚至可能是活塞环断了,卡在了缸壁上。这台车,走不了了。
邵福寿在路边坐了十分钟。风从领口袖口裤脚往身体里钻,他整个人像一截被冻在路边的木桩,手脚僵硬,思维也僵硬了。他盯着面前那辆瘫在雪里的嘉陵摩托——跟了他六年的车,跑了六万多公里,送过上万封信,载着他摔过二十几次,今天终于趴窝了。
邵福寿得想办法。这里离仁川镇还有二十多公里山路,走回去要四五个小时,可他的膝盖今天又磕了一下,走路够呛。而且——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,上面还绑着一个蛇皮袋。是了,还有一包没送完的邮件,是石门坎漏掉的,今早装车的时候混在教材袋子里了,送教材的时候没注意。明天还得再跑一趟石门坎。
邵福寿站起身,先把后座上的邮件解下来,用塑料布又裹了两层,绑在自己背上。然后蹲下来检查车子——启动杆完全踩不动,发动机卡死了,应该是活塞或者连杆出了问题。这车今晚是回不去了。
邵福寿做了个决定:把车推到路边隐蔽的地方,用防雨布盖上,明天再叫刘师傅来拖。眼下最重要的是走回去。
邵福寿从工具箱里翻出链条锁,把车子锁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,又扯出防雨布把整个车身蒙严实了,四个角用石头压住。做完这些他直起腰,拍掉手上的雪和泥,然后转身朝着仁川镇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。
那是一条邵福寿走过无数遍的路,可今晚走起来格外漫长。风在耳边呜呜地嚎,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响,每走一步膝盖都抽一下疼。他走了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中间歇了四五回,每一回坐下就不想起来,可他还是起来了。他想的是明天怎么去找刘师傅拖车,怎么把剩下的邮件送到石门坎,怎么跟老陈解释今天没送完,怎么把修车的钱凑出来。想的是妹妹下个月的生活费,车子的修理费,还有那套新的防滑胎——旧的已经磨得差不多了,再跑一个月就得换。
走到镇上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。邮电所的灯还亮着,老陈在等邵福寿的车回来。看见他一个人走进来,老陈的脸刷地白了:“车呢?人呢?出啥事了?”
邵福寿卸下背上的邮件袋,放在柜台上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他累得说不出话,只摆了摆手,意思是没事,人没事。老陈蹲下来扶他,摸到他的胳膊冰凉,外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,硬邦邦的。“你先别动别动,”老陈转身去倒热水,又翻出一床旧棉被给他裹上,“你这样子不行,得去医院。”“不去。”邵福寿终于挤出了两个字。他捧起热水杯子,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出来。“车在矮梁那边,缸坏了,明天找刘师傅拖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,坐在邵福寿对面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“你那个车早该换了,去年我就说让你申请所里换一辆,你非说还能跑。”“申请了,”邵福寿灌了口热水,喉咙里暖过来一点,“上面说今年没预算。”“那你也不能拿命跑啊。”
邵福寿不说话了,他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完,身上渐渐暖了一些,可膝盖的疼更明显了,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。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——膝盖肿了,青紫了一大片,白天磕的那一下加上今晚走了三个多小时山路,伤上加伤。
“走吧,我送你去卫生所。”老陈扶邵福寿站起来。
“明天再去,”邵福寿说,“刘师傅铺子里有红花油,我找他抹点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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