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漫长

夜路漫长

老陈拗不过邵福寿，只好让他先在邮电所的值班室里歇下。值班室就一张行军床一床薄被，邵福寿躺下去的时候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巴响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——换一套活塞环八十，镗缸两百，缸垫二十，缸线一条十五，火花塞十五，加上拖车费工时费，没四百下不来。四百块，他得攒两个月。妹妹的生活费不能断，那就只能在自己嘴里抠了。从明天开始不吃鸡蛋了，挂面里卧个鸡蛋要八毛钱，一个月省下来二十四块。烟也戒了，虽然抽的不多，两天一包，一个月也能省个十五块。

邵福寿在心里把这些账算了一遍又一遍，算着算着就睡着了。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，膝盖肿得更厉害了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去敲刘师傅铺子的门，敲了好一阵里面才亮起灯。刘师傅拄着拐杖来开门，看见他瘸着腿站在门口，脸色铁青。

“咋了？”刘师傅把邵福寿让进屋。

“车趴矮梁那边了，发动机卡死了。”邵福寿靠在门框上，“你今儿有空没，帮我拖回来看看。”

刘师傅盯着邵福寿的膝盖看了几秒钟，没接车的话茬：“你腿咋回事？”“就磕了一下，没事。”

刘师傅把拐杖往地上一杵：“你给我坐下。裤腿撩起来。”

邵福寿没动。刘师傅自己走过来蹲下，撩起他的裤腿，看见那片青紫肿胀的膝盖，倒抽了一口凉气。“你他娘的这叫没事？肿成馒头了还没事？”“你红花油给我抹点就行——”“抹个屁！你这得拍片子，骨头裂了你看不出来？”刘师傅站起来，拄着拐杖走到铺子后头，翻出半瓶红花油扔给他，“先抹着，我去借三轮车，把你那破车拖回来。拖回来你先别管车，给我去卫生所拍片子。”

邵福寿拧开红花油的盖子，倒了些在掌心搓热了敷在膝盖上，一股辛辣的热气渗进去，疼得他龇了龇牙。他靠在铺子里的破沙发上，看着刘师傅手忙脚乱地穿外套、找三轮车的钥匙、给炉子里添煤。屋里烧着铁炉子，红彤彤的炉火映在墙上，把那些挂着的扳手、螺丝刀、链条、火花塞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一晃一晃的，像是一屋子活物在动。

刘师傅出去了，三轮车的发动机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。铺子里只剩邵福寿一个人，炉火噼噼啪啪地炸着火星子。他仰头看着天花板——那上面糊满了旧报纸，有一块是零三年的，上面印着“神舟五号成功发射”的标题，字迹都褪色了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团墨。他想起零三年他还在县城的修车铺当学徒，一个月挣一百二，包吃住。那时候县城里摩托车还不多，修的最多的是自行车和拖拉机。后来他考了邮递员的岗，分到仁川镇这条线，一干就是七年。七年里他换过两台车，跑坏过无数条轮胎，摔过数不清的跤，送过的信要是铺开了能把这间铺子的地砖盖满三层。

邵福寿摸了摸怀里那封没送出去的邮件，是石门坎一个叫陈秀英的老太太的儿子从广州寄来的。信封上贴了张崭新的邮票，盖着广州某个区的邮戳，日期是十天前。他昨晚送教材的时候忘了这封信，今天无论如何得送过去。老太太怕是等了十天了。

邵福寿抹完红花油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，疼是疼，但还能走。他决定不等刘师傅回来了，先去石门坎送信，等送完回来再看车。

邵福寿披上外套正要出门，铺子门被推开了。刘师傅站在门口，身后停着一辆三轮车，车厢里横着他那台嘉陵摩托，满身泥泞，防雨布半挂着，像一个重伤的士兵被抬下了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