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福寿咬了咬牙，把围巾又紧了紧，往第三个村子赶。

第三个村子叫石门坎，建在半山腰上，进村的路是一条之字形的土路，又陡又窄，边上就是几十米的陡崖。他挂着一挡往上爬，发动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工作了，倒像是一头被扼住喉咙的老牛在垂死挣扎，吭哧吭哧的，每一声都像是最后一声。在一个之字弯上，后轮突然失去抓地力，车身横过来，他左脚猛地撑住地面，整个人倾斜着悬在陡崖边上停了三四秒钟，然后车身猛地一震，又弹回了路面上。他出了一身冷汗，脚底板都在发麻。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撑地的地方——一层薄冰被他踩碎了，底下是黑泥，再往外二十公分就是悬崖。

邵福寿把车停在村口的大磨盘边上，手还抖着，半天没从车上下来。村里一个老太太端了碗热水给他，他才回过神来，接过碗道了谢。热水烫嘴，他小口小口地抿，热气扑在脸上，冻僵的皮肤慢慢恢复了知觉，一阵刺痒。

石门坎的邮件不多，三封信，两个包裹。收信的人家都在村尾，他一家一家走过去送，腿有点瘸——今天摔的那一下磕到了老伤上，右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。送完最后一封信，天已经擦黑了，山里的天黑得快，几分钟前还能看清路面，一转眼就什么都模糊了，只剩雪的白色在暗处隐隐发亮。他站在村尾往远处看，来时的山路已经完全被夜色和雪雾吞没，只剩隔着一两百米的电线杆上那一点点惨白的反光。

得走了。再不走，夜路下山太危险。

邵福寿回村口发动车子，发动机响了——但声音不对。那种声音他听过，去年秋天在刘师傅铺子里听过一次，是缸垫呲了的声音，噗噗的，像人在放闷屁。缸垫呲了就意味着气缸密封不住，动力要大打折扣，而且随时可能彻底趴窝。他试着拧了拧油门，车子往前窜了一下，但明显没力了，爬个小坡都要喘半天。

邵福寿硬着头皮往前走。从石门坎到第四个村子有八公里，全是下山路。下山路表面上是轻松的，不用加油门，可在这种冻了冰的路面上，下山才是最要命的。车子稍微快一点就打滑，刹车捏重了直接横着漂。他只能用一挡带着，靠发动机的阻力来控制速度，右脚一直虚搭在后刹上，随时准备点刹。

八公里路邵福寿走了四十分钟。到第四个村子的时候天全黑了，村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，黄的白的都有，远远看过去像是嵌在黑布上的碎宝石。他摸黑把邮件送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，那家的男人打着手电出来签收，手电光照在他脸上，男人吓了一跳：“邵师傅，你脸色咋这么白？”

邵福寿没镜子可照，但知道自己的嘴唇肯定冻紫了。他把登记表递过去，手指僵得捏不住笔，表掉在地上被雪水浸湿了一角。男人帮他捡起来，又进屋倒了杯热茶给他。他捧着杯子暖手，手从麻到疼到痒，每一根指头都像有蚂蚁在爬。他喝了两口茶，说了声谢谢，又往最后一站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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