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仁川镇到邵福寿负责的那条邮路，来回一趟是六十公里。六十公里山路，要翻两座山梁，过三条溪涧，穿过一片叫“鬼见愁”的黑松林。这段路邵福寿跑了六年，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弯道有碎石，哪段坡面最容易打滑，哪棵老槐树底下能避雨。可知道归知道，该摔的时候照样摔。

去年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邵福寿驮着满满两大包邮件往山顶的护林站送。天上飘的是雨夹雪，落在挡风镜上立刻就糊成一片，他时不时要腾出右手去抹一把。拐过鹰嘴崖那个胳膊肘弯的时候，后轮突然陷进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槽里，车身猛地一歪，他整个人连车带邮件摔出去五六米远。右膝盖磕在路边的石头上，裤子破了个大洞，血渗出来把棉裤染红了一片，火辣辣地疼。他咬着牙爬起来，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腿，是去捡散了一地的邮件。包裹都用塑料袋裹着，但有两封信封被泥水浸湿了角，他把信封揣进怀里，用体温焐着，等送到护林站的时候，信封已经干了，只是边角有点皱。护林站的老周端了碗热姜汤给他，看他膝盖还在渗血，非要拿碘酒给他擦。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，接过姜汤三口两口灌下去，骑上车又往下一站赶。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脱裤子，裤子和伤口粘在一起，他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满头冒汗，对着镜子一看，膝盖上一块巴掌大的皮肉都翻起来了，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筋膜。

邵福寿没去医院，自己用白酒洗了洗，撒了点头孢胶囊里的药粉，裹了纱布就睡下了。第二天照常出车。

这些事他没跟妹妹说过。妹妹在信里问“哥你膝盖好点没”——可能是上次打电话时听出他走路有点瘸——他就回信说“早好了跑山都没问题”。他说谎的本事不高明，但寄出去的信妹妹也没法核实，就这么糊弄过去了。

今天的邮件比平时多。镇邮电所的老陈把三个大蛇皮袋拖出来的时候，邵福寿愣了一下：“咋这么多？”

老陈抹了把汗，从眼镜片上方看着他：“县里下来的，说是几个村小要的教材，还有一批扶贫物资的登记表，年前得发到户。”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，在邮电所干了三十年，头发花白，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。他凑近了压低声音：“邵啊，你得赶在年前送完，上面说了，这批表填不完，年后扶贫款拨不下来。”

邵福寿没说话，蹲下来把三个袋子往车后座上捆。蛇皮袋鼓鼓囊囊的，捆了三道绳子才绑结实。他直起腰的时候腰眼上“咔吧”响了一声，像竹节被掰了一下。他揉了揉后腰，发动了车子。

嘉陵摩托的发动机发出那种老迈的、吭哧吭哧的响声，像是一个肺气肿病人在喘息。这辆车是零五年买的二手货，到手的时候已经跑了四万多公里，在他手里又跑了六万多。活塞环早该换了，刘师傅上个月拆开缸盖给他看——那活塞环磨得跟刀片一样薄，边缘锋利得能割纸——可换一套环要八十块，再加上缸垫、活塞、工时费，没一百五下不来。他拖了一个月没换，车子怠速的时候就抖得厉害，排气管冒蓝烟，一股烧机油的焦糊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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